口腹之欲_浓情【完结】(195)

  据陈慧兰说,它的伴侣在上周死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疣鼻天鹅素来被视作忠贞的象征,一辈子只认一个伴侣。按照流传已久的说法,倘若其中一只殒命,余下那一只便会终日在水域徘徊,神情颓丧,甚至拒绝进食,难以久活。

  “季助理。”

  “您说。”

  姜稚鱼抬头:“能不能让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季莱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姜稚鱼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陈慧兰:“阿姨……”

  陈慧兰的嘴唇动了动,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

  “姨妈,别。”季莱之立刻截断。

  陈慧兰的脚步顿住,看了姜稚鱼一眼,然后猛地别过脸去,快步走开了。

  凉亭里只剩下她和季莱之。

  季莱之轻声强调:“我们所有人都陪着您调整饮食。”

  “随便。”姜稚鱼并不看他。

  可她说完随便,心里却根本没办法做到真正的随便。

  那些佣人、园丁、管家,哪一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跟着她饿肚子,算什么事呢?

  次日下午,她正在露台发呆,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声音很轻、很小。

  她拖着轻飘飘的身子走过去开门,门一拉开,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仰着小脸:“姐姐,你这里有没有吃的呀?这里昨晚就不发饭了,妈妈也不给做,我饿了一整天了……实在忍不住才偷偷跑上来的。”

  姜稚鱼蹲下伸手把她抱住,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最后哭得浑身发抖。

  赢不了的,从一开始就赢不了他。

  晚上,她坐在餐桌前。

  橡木桌上又重新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食物,甜点台上放着刚出炉的苹果挞。

  管家站在一旁,女佣们垂手立在墙边,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看着她。

  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烤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勺奶油蘑菇汤,又撕了一小块面包。在他们沉默的围观里,一口一口地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了。

  吃完饭,她才有和沈从谦通话的机会。

  她先回房间洗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把自己沉进满池的泡沫和热气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水都快凉了才起身。

  穿上一件睡裙,走到花廊下,那些白色的栀子花全都开了,香气浓郁。

  她于藤椅上坐下,在监视中拨出了那个唯一的号码。

  接通后,那边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低沉的嗓音传来:“吃饭了?”

  姜稚鱼把腿蜷起来缩进睡袍里,下巴搁在膝盖上,轻轻应了一声:“嗯。”

  “别再做傻事。”

  “嗯。”

  “下星期我就回去了,这边有些生意上的事绊住了,走不开。”

  “嗯。”

  “回去给你带礼物。荷兰这边的小玩意儿,你没见过的,跟之前送你的那些都不一样。”

  “嗯。”

  “你说要不要建个农场?垦几亩地,养点小牛犊什么的,你不是说想养小动物吗?我看这边的奶牛挺可爱的,你想养狗的话咱们再买条纯种边牧,再去挑些猫……对了,这几天高尔夫学的还好吧?史密斯说你有天赋,等我回去陪你打几杆检验检验。”

  “嗯。”

  “你只会嗯是吗?”

  “哦。”

  “好了……是我的错,不该出差这么久。下次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的,也带你一起出来好吧?前段时间你表现确实不错,是我没考虑周到,该带你出来逛逛的。”

  “你能不能明天就回来?”

  “……我尽量吧。”

  挂断电话的时候,姜稚鱼好像听见那头飘过来一句极轻极轻的撒娇,是女声,她握着手机愣了一下,觉得大概是自己的幻觉。

  打完电话,手机就得还给等在一旁的季莱之,他接过去收进西装内袋里,沉默地陪姜稚鱼沿着回廊往回走。

  月移花影,更深露重。

  走着走着,季莱之忽然开口:“您别不开心了。这儿什么都有,您提的要求只要不是‘离开’那一类的,沈总都会满足您的。享受也是一天,挣扎也是一天,还不如让自己过得舒服点。您说是不是?”

  姜稚鱼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瞪着他。那团在胸口闷了好几天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你有毛病是不是?你再给我站着说话不腰疼试试?来来来,你被关着我当旁观者,我天天当面劝你背后笑你,你试试看?你试试!”

  花廊上的风铃被她这一嗓子震得叮叮当当乱响。

  季莱之没有后退,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只是看着她,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您这样好,比蔫着强。”

  姜稚鱼被他这句话噎得愣住了几秒,憋了半天:“神经病!”

  季莱之也不恼,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您慢点走,夜里露水重,石板滑。”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季莱之站在一楼的阴影里问:“姜小姐,谁在背后笑你了?”

  姜稚鱼脚步顿了一瞬,想起了那两个白天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的女佣。

  但她没告诉他,只是径直上了楼。

  躺上那张又大又软的床,她盯着床幔发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只要想回国,总会有办法的。

  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却又想到更现实的问题。

  手机被收了,证件和护照都在他们手里,这栋庄园里里外外全是沈从谦的人,她身无分文,连英镑都换不开,要怎样才能逃脱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家里人大概还以为她是毕业旅行玩疯了没空回消息,或者……沈从谦已经安排好了一个他们不会起疑的理由,可要是再这样消失下去,爸爸妈妈迟早会发现不对。

  能打动的就只有那个带着女儿的陈阿姨,可如果借着她跑了,沈从谦迁怒于她怎么办?

  好像唯一的出路,就是先假装和好,装乖,哄他放松警惕,让他主动带自己回国。

  可回国之后再有矛盾,后果未必会好过今天,治标不治本。

  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笼里沉眠的金丝雀。

  第二天艳阳高照,史密斯说姜稚鱼高尔夫的挥杆进步很大,一整节课跟下来,她出了点薄汗。

  这一片的佣人全都换了一批,昨天在草坪边上用法语咬耳朵笑她“蓬巴杜夫人”那两个年轻女佣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看着面善老实的中年妇人,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低眉顺眼。

  姜稚鱼去器材室放好了球杆,又对着湖景做了几组拉伸,身上还是打球时穿的白色polo衫和藏蓝色百褶短裙。

  借着一连串的假动作左看看右看看,姜稚鱼确定没人在监视,才绕开了花园里剪玫瑰的女佣,顺着旋转楼梯往书房走。

  上次在这儿做,墙上的监控转了方向对着窗户。现在她抬眼一看,那监控还是对着玻璃,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关上门就开始翻找。

  办公桌很大,抽屉里全是看不懂的文件,还有一捆一捆的英镑。

  姜稚鱼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护照,干脆先抓了几沓纸币塞进短裙口袋里,如果真的能跑出去,这些钱肯定用得上,多拿点总没错。

  裙兜不大,塞完两沓就撑得鼓鼓囊囊,她也不管了,转身一屁股坐进那张办公椅,望着天花板叹气,越想越泄气。

  坐了没两秒,她瞥见窗帘后隐约露出来一点金属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原来那儿还藏着一个嵌入式的保险柜。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保险柜前,先试了试沈从谦的生日,没反应,又按上自己的生日,“咔哒”一声轻响,保险柜的门弹开了一条缝。

  姜稚鱼心里一喜,赶紧伸手去掏。

  最先摸到一沓厚厚的硬纸壳,抽出来一看,却不是盼了好久的证件,是一本藏蓝色封皮的相簿,摸上去绒绒的。

  姜稚鱼皱着眉翻开。

  第一张竟然是她刚满月的照片。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被碎花被裹着,躺在妈妈怀里睡觉。

  这照片明明放在流星坑家里相册的最底层,自己都好久没见过了。

  姜稚鱼压着心跳往后翻。

  周岁抓周举了个餐勺,三岁第一次背小书包上幼儿园,小学春游站在油菜花田举着风车笑,初高中的班级毕业照,少女逐渐亭亭玉立。

  翻过半本,就是认识之后了。

  半隐酒店带着厨师帽接受表彰,站在华尔街的铜牛前合照,埃斯科菲大赛不可一世的骄傲冠军,小粉房前裙摆被风吹得飞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是上周她在网球场打球,难得一笑。

  姜稚鱼把相簿往保险柜里塞,站在原地静了一会儿,又抽了出来。

  摸着照片上自己的笑脸,心口好疼,眼眶又烫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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