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在虞寒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
行到一处,争吵声忽然在耳边炸开,咕噜噜往外冒。
虞寒就近在廊柱后面停下,夏稚也跟着停下。
孟德茂站在院中,官袍到现在也还没换,领口解开了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急的。
“小兔崽子,我真是求求你了啊,”他指着孟顺鼻子骂着,指尖连着身子一起颤,“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招惹的谁!你就不能给我安分一天吗?啊?”
“我也跟你提前打了招呼吧!我说,让你这几天收敛一点,不要去街上了,就在府里,我好吃好喝供着你,还不够吗?你要什么我就给你送过来,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孟顺倒是一脸无所谓,大红锦袍换掉了,身上只穿了件素色的常服,他坐在庭院里的晃椅上,瞧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显得极其不耐烦。
“我怎么知道她是县主,”他没好气回道,“她又没写脸上。”
孟德茂差点被气吐血。
“还写在脸上?你还有理了?”孟德茂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你你你,你平时玩得话,我管过你吗?你逛楼子,我管过你吗?你妈问起来,我都是替你遮眼,她这才回娘家养胎多久,你就又开始。你赌钱,我替你还债。你是想干什么就干了,我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你数过吗?”
“我孟德茂怎么生了个你这么品行不端的儿子!”
孟顺轻哼一声:“我又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
“你——你——你现在简直是不可理喻了。”孟德茂深吸一口气,一瞬间忽然就释然了。
也许自己第一个儿子真是个痴傻,天生缺根筋。
不如直接放弃。
“你今天招惹的这个,我收拾不来。”
闻言,孟顺把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不晃脚了,看着孟德茂。孟德茂原以为自己儿子这一回真的怕了,可孟顺那双眼睛里竟迸发出了异样的光彩。
“爹,”孟顺语气里也浑是期待,“那个京城的县主,你是没看见。长得好,脾气也大,是我喜欢的菜。”
说着有意,听着亦有心。
虞寒沉了一口气,手已经摸上匕刃。
白日里就已经让他很不爽了,没想到他现在还打着夏稚的主意。
他脑中已经浮现出无数种死法...
夏稚听着,心中也泛起了恶心。
真想冲上去,狠狠揍上一番。
孟德茂也愣住了,看着孟顺,看着自己这个二十二岁、一事无成、只会给他惹祸的儿子,嘴唇在发抖。
“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
“爹你怎么耳朵还不好了,我说,我喜欢那个县主。”孟顺站起来了,“爹,你去替我想想办法。她看着不像嫁人的样子。你去找人说煤,我们去京城,去托关系也行啊,这样——”
他还没有说完,因为孟德茂的手抬起来了。
那只手在半空只停了一瞬,紧接着,就落了下来。
耳朵很响,孟顺的头直接被打偏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慢慢地把头转回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孟德茂。
“爹,你打我?”
孟德茂的手还举在半空,掌心火辣辣的,也红了一片。
孟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被扇肿的侧脸,忽然笑了。
“爹,你替我去摆平那些楼姐儿、赌坊,还有那些姑娘时,怎么没想着打我?她也不过就是个姑娘,爹你有什么好怕的?”
“你是知县,我和她是门当户对啊!说起来,若我去京城,她们家应该感激不尽才是啊,有什么不行的?”
孟德茂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卸了一口气。
“爹,你倒是说话啊!你若是此次说煤成功了,我绝对不会再碰其他女人,我收心,我就只想要她。”
夏稚只当听个笑话,倒是抬头一看,被虞寒铁青的脸色唬住。
“我当初...就该好好看着你读书的...你如今变成这样,也是我的一大过错啊......”孟德茂不知是说给孟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有没有看到那姑娘身边,还有一个男子。”
孟顺提到这个男子就来火:“当然看见了,区区一个侍卫还敢拦,今早我手都被他抓红了。”
“那人可戴着一个面具?”
“就是他。”
孟德茂越过依旧神气活现的儿子,看向不远处的廊柱,心想着不如现在一头撞死,后面似乎也没有活下去的风险了。
“你知不知他是谁?”孟德茂语气轻弱。
“还能是谁?”
孟德茂闭上眼睛。
“当朝摄政王。”
“不过就是...谁???”
作者有话说:
虞寒:豆包豆包,帮我研究一百零八种折磨人的死法
第73章 双刃 “唤我的名
有什么东西在孟顺脑子里面炸开了。
“爹.....”孟顺的声音不像他自己的了, “爹,你骗我的吧,就那个人怎么可能会是摄政王,况且你又没亲眼见过, 指不定是认错了呢。”
“再说了, 他这种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孟德茂深深叹了口气:“在位十几年, 除了你, 我孟德茂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尽职尽责,任劳任怨。”
“是我管教不周啊,是我管教不周啊。如今,我也是自身难保。”
这些话不知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还是孟顺听。
他知道虞寒今日去了一次城隍庙, 本来他还在窃喜, 那女子的尸身抢先一步被他转走。
本想着这一次可以瞒天过海,至少可以骗骗虞寒。
现在想来...不如再最后看一眼这个家。
“你走吧,去睡吧。”孟德茂忽然释然, 转过身,脚步很慢,“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孟德茂大吵的时候,孟顺没慌;孟德茂打他的时候,孟顺也没慌。反而孟德茂安安静静的时候, 孟顺慌了。
“爹, 爹,你不是知县吗?”孟顺拽住孟德茂的袖口,不让他走, “你管着江平府,你怕他做什么?他...他就算是摄政王又怎么样?这里是江平,可不是京城。”
他越说越又底气,不知是想说服孟德茂,还是想说服自己。
现在孟德茂根本就不想再多说一句,任凭孟顺说什么,他也都不再回答。
廊柱后,虞寒收回目光,精准地牵住她的手,转身就走。
夏稚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亮已经偏西,院子里暗沉了许多,从门缝中出去后,他依然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与其说是牵,不如说是裹着。
和小天牵手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
不过和小天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是他主动将手塞进自己手心里。
夏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片刻,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却没成功。
“你干嘛一直牵着我的手?”她问道。
“怕你乱走。”
“借口。”夏稚似是看穿了一切,“上次说什么要给我暖暖手,也是借口吧。”
“知道就好。”
“...”
夏稚耳朵忽然烫了起来:“你这个人,真是......”
“怎么?”他厚着脸皮继续接话,假若他有尾巴的花,尾巴尖尖定是悠悠在晃。
她实在是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话头一转,晃了晃被他牵着的手:“那个,今夜之事,你打算怎么办?”
虞寒看了她一眼。她走在月光中,辫梢上的银绳一晃一晃的,照出细碎的光。
“孟德茂不是主谋,只是包庇。织造局的事他确实插不上手,但他可以出银子,买通织造局内部之人。那女子也是由此被送到织造局内,佯装是掉进染缸。”
“至于主犯......”
夏稚抢答:“是那个猪头孟顺。”
听见这个前缀,虞寒忍不住轻笑。
夏稚闻声抬头:“这有什么好笑的?”
下一秒,虞寒就收了笑,面上干干净净:“我没笑。”
“我还给你取了不少外号,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
她口中说的外号,虞寒知道一半,也猜得出来另一半。
还要再亲口听她说出来,岂不是对自己太残忍了?
夏稚见状,也就作罢,又将话题引到正道上来。
“既然如此,孟家这边,你打算怎么处置?”
虞寒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她。
夏稚总觉得这个只要他带上面具,两个人之间就隔了万千远的距离,还没等他开口,她伸手敲了敲面具。
“把这个拿下来吧。”她引诱道,“周围除了打更人,刚刚听声音,他们也不在这附近。现在只有我,我想看看你。”
月影沉壁。虞寒单手将面具的系带扯了下来,露出那张与“小天”极其相似,却又平添一道疤痕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