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稚抬起头。
月色下,虞寒没有戴面具,那张脸从暗处漏出来,眉骨高而利落,本该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可右颊上一道疤痕从颧骨斜斜划到下颌,像是一幅美画被人从中撕开。
她是第一次看见他面具下的脸。
脱下面具后的这张脸,更像了...
几人之间,一时沉默。
夏稚挣脱开了虞寒的手,坚定地从他掌心下移了出来,朝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门框的正中间。
“这位大人,”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偷听是我的错,我向你们道歉。”说罢,她便小弧度弯下了腰。
“不过既然听了,我也想说些我的看法,尤其是你那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我不认同。”她直起了身子。
“你方才说,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所有都是在骗你的。”
“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否认了她这些年来受过的所有苦。”
“我只是一个外人,连我都没有看见你的诚心,更何况是她。”
“与其问问她爱不爱你,不如问问你自己的心。你爱她吗?你当年爱的是她,还是爱她爱你的那份心安理得?”
“你如今求的,究竟是她的原谅,还是一个肯替你带孩子、替你续弦,替你堵住旁人问话的归宿?”
刘文彦眼神死死盯着她,从惊愕到难堪。
“你——”他恼羞成怒,指着她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小姑娘,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偷听别人说话,你又什么资格——!”
“刘大人。”
虞寒的声音从夏稚身后春来,也往前迈了一步,与她并肩。
“对她说话,”他继续说道,“对她说话,要客气些。”
刘文彦的目光从夏稚身上移到虞寒脸上,眼睛慢慢睁大了,内心已经有了猜测。
“你...你是——”
“虞寒,虞问之子。”
“虞...你是虞家的...那你是.......”刘文彦面上所有的血色都被呼之欲出的名号吸干。
“刘大人一年前在户部述职时,我随家父在场。”
“刘大人不必紧张。”虞寒语气仍旧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我和未婚妻只是碰巧路过,碰巧听见。刘大人的私事,我没有兴趣过问,只是——”
他顿住,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刘文彦脸上移到屋内女子身上。
“只是既然刘大人已经另娶过,如今又续弦未成,今日这般纠缠,传出去对刘大人的官声也不好。大人是江南东路转运使,朝廷命官,这个道理,应当比我明白。”
刘文彦肩膀微微发抖,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句话会落下来的。
“不过,方才那些言语,还请给我未婚妻道个歉。”
刘文彦这才转向夏稚,腰弯了下去。
“方才,是下官失言了,姑娘说得是,还请姑娘恕罪。”
东路转运使。
夏稚站在虞寒身侧,默念了一遍。
“大人不必如此,”她回,“偷听本就是我的错,大人方才言语虽有不妥,我也已说过我的看法,大人听与不听,是大人的事。”
刘文彦慢慢抬起了头:“多谢姑娘。”
虞寒侧过头,看了夏稚一眼。
夏稚瞄了他一眼,又别过脸去。
这弄的,倒像是她要去依仗一个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身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文彦。
“刘大人,借一步说话。”
刘文彦点了点头。
虞寒转过身,走了两步后,又退回到她身边:“别再乱跑。”
夏稚站在门框边,朝他吐了吐舌:“没乱跑。”
他这一眼闭方才长了些,长到足以让月光在他眼底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慢慢地洇开。
随后便收回目光,带着刘文彦转身便走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夏稚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进了那件屋子,
女子重新坐会蒲团上,双手合十。
夏稚将剩下的一个蒲团扯了扯,拉进了些,直直坐下。
“你们是什么人?”女子主动开口问道。
夏稚想了想:“就...雇佣关系?我算是他的雇主,他护送我去江南。”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刚刚可是说你是她未婚妻,你们是从京城来的高贵吧。”
“那也是雇佣关系,算不上高贵,就他的官大了些。”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夏稚想说些什么,但偷听实在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思来想去还是拢了拢外披,先老实待着。
终于,过了很久,那个女子开口了。
“我女儿今年刚满十二,眼睛特别像我,脾气也很像我,犟得很。”
夏稚眼神有了些光,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那她定也是个美人胚子。”
“美什么美,皮得很。整天爬树翻墙,小的时候,还将僧人们的袈裟都扯坏过,还好我会补。”
“她现在最喜欢吃什么?”
“最喜欢吃甜食,前几日还吵着问我要糖人。”
“那您给她了吗?”
“还未。”女子摇了摇头,“待到几日下山采买时,我再给她带。”
“她睡了吗?”
“早就睡了,”女子回,“今晚怕是又踢了被子。”
说完,女子难掩震惊之色,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你...你怎么知道。”
夏稚耸了耸肩:“我猜的。刚刚听您说女儿才十二岁,一个这么爱女儿的人,不会把她送走的。”
“...你说得对,我舍不得。”
夏稚满脸真诚:“趁他现在不在,您去看看吧。这里我替您守着。”
“你替我守着?”
“我又不走,”夏稚说道,朝长明灯努了努嘴,“这灯油看着还能烧些时候呢,够您去盖个被子的。”
女子也没理由拒绝,缓缓起身。
“你这个小姑娘,胆子也真不小。”
“您又不是坏人。”夏稚语气理所当然。
女子转过身,朝后屋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谢谢你。”
然后便走了,脚步声淹没在夜风中。
只剩夏稚一个人坐在蒲团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看着那盏灯发呆。
她忽然想到今夜看见的他眼下的那道疤,确实如他所说,十分丑陋。
可是撇去这道疤,他和“小天”长得实在像得惊人。
不只是眉眼,不只是轮廓。
夏稚将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未婚妻。
“什么人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谁是你未婚妻......”
“你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触碰 “我想摸摸
夏稚猛地抬起头。
虞寒站在她面前, 室内寒光落在他那张布着疤痕的脸上,将那些沟壑般的纹路照得更清晰些。
“你——”夏稚脑子忽然像是被人倒进了一罐浆糊,方才的所有思绪都黏在了一起。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捂着心口,“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虞寒在她身侧蹲下来, 两个人割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近倒他能看见她眼底泛起的一点点血丝, 将他滑落的衣领拢了拢。
“你还没回去。”他说, “坐了很久?”
“嗯。”夏稚低下头,“睡不着。”
夏稚点了点头,动了下身子,腿确实有些麻了。
虞寒从身旁抽出一个蒲团,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腿麻了就伸开。”
夏稚犹豫着,还是把蜷了许久的腿慢慢伸开了, 酸麻的感觉从脚底一路窜上来, 伸手捶了捶。
捶了一会后,觉得好受了些,她便收了手, 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你认识那个男子?”她语气随意。
“认识,”他老实回道,“江南东路转运使,刘文彦。”
“你跟她说了些什么?”
“我告诉他,若他再来纠缠, 明日一早, 江南七郡的驿站都会受到一份抄报。内容不限于他今夜在这座寺庙里说过的话,做过的姿态。”
“看不出摄政王威胁人也是有一手。”她眼神中多了丝玩味,“若是他真胡搅蛮缠, 那个抄报,你真的会发吗?”
“为何不会。”
“真是一肚子坏水。”
“嗯,”他说,“一肚子坏水。”
夏稚没想到他回自己承认,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倒是承认得快。”
“事实罢了。”
“还有,以后不许在外人面前大肆宣扬我们的关系。”夏稚声音拔高了些。
“为何?”
“什么为何,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嗯。”虞寒点了点头,看着欣然接受。
夏稚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他继续说——
“但我说的时候,没有觉得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