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耽搁了些不必要的时间, 虞寒步子快了些。
到御书房时,他在门外站定,略整了整衣领,示意内侍通传。
“摄政王到——”
尖细的嗓音从门缝里钻进去, 里头很快传来一声:“进来。”
虞寒推门而入。
御书房里染着龙涎香, 烟气袅袅地升上来。年轻的景帝正坐在御案后, 正披着今日呈上来的奏折, 眉头微锁,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爱卿来了。”他放下奏折,语气十分亲近。
虞寒照例行了一礼,景帝摆手示意他坐,又挥手让左右伺候的宫人退下。
“朕前几日给你的信,爱卿看过了?”景帝开门见山。
“看过了。”虞寒落座, “多谢陛下关心, 只是敢问陛下是如何猜到的。”
“朕曾去武英殿寻过你,恰逢国师出来,是他告诉朕的, ”景帝说道,“放心,此事无他人知晓。”
果然是娄宾白。
不过娄宾白只是说前几日他糟了胡人埋伏,在外养伤,其他的都没说。
“前几日京城那场大火,爱卿可听说了?”
“听说了。”虞寒点头, “听说火势不小, 不过好在及时控制住了。”
“所幸没有伤及百姓,”景帝叹了口气,“只是其中抓获的一个逃兵, 现下人已经被转到刑部大牢中,夏远正亲自待人追查中。”
虞寒听到“夏远”二字,眼底微微动了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国公办事向来利落。”
“确实利落,”景帝点了点头,“爱卿知道国公要查的是什么?”
虞寒沉默了,过了一瞬才开口:“敢问是何?”
“夏远前几日递了份折子上来,说想借这个机会,重查八年前的军粮案。爱卿觉得如何?”
他声音平淡:“国公此人,陛下怎么看?”
景帝斟酌着开口:“夏远,是朝中难得的能臣,从下层怕上来,为人刚正,也不攀附权贵。”
“为人钢针,不攀附权贵。”虞寒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陛下说的不错,可也正是因为如此——”
“此人的心思,不好猜。”
“爱卿的意思是?”
“臣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夏远根基深厚,在民间也有声望,如今又要主动请缨要查八年前的军粮案。”
“这案子牵扯甚广,上上下下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
景帝默言。
他继续说:“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忠臣良将,一心为公,不计个人得失。”
“要么——”
他并未点名,景帝却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半句话。
要么——是另有所图。
景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瞧着御案:“那爱卿的意思是...”
虞寒不疾不徐地说:“军粮案搁了八年,既然当年幕后主使没有抓到,如今翻案未尝不可,但夏远这个人,要用,也要防。”
景帝早已习惯了听从他的计谋,事实也证明,虞寒做的每一个决定,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朕知道了。”景帝点了点头。
“江南那边有异动。”随后景帝又递来一封密折和信,“地方上的折子被压了两个月才递上来,说是漕运出了纰漏,可朕的人查到的不止这些。”
“而且江南漕运总督衙门今年刚换过一批兵,总数不下于五百人,但调令却没有经过兵部,饷银没有走户部的账,那五百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这些人吃的是官家的粮,拿的是官家的饷。信上还反应,有人在苏州码头见过其中一批人操练。”
“排兵布阵,进退有度,显然不是漕运兵该练的把式。”
“朕即位后,漕运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的纰漏。京城的米价已经涨了两成,再这样下去,到冬天——”
景帝并未直接点破,二人心知肚明。
米价每涨一成,就有几千户人家吃不起饭。冬天要是断了粮,民心大乱,到那时再挽救,为时已晚。
“换兵一事,虽说没有经过兵部,但可以去查调令的是谁开的。”虞寒接过密折,翻看了几行,随后将密折合上放在桌边。
景帝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只是这五百个兵的来路,确实要细查一番。”
“朕在江南的人还在查,但信上说,最近有人在盯他的梢。”
“此事,臣会看着办。”虞寒声音笃定,“陛下先去查清调令一事。”
景帝点了点头。
一朝一夕,一桩一件,景帝对他是百般信任。
虞寒算着时间起身。
“若陛下无事,臣先告退了。”
景帝摆摆手,示意无事。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虞寒望着天,掐算着时间,转道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内燃着苏香,明荷正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遗传佛珠,半阖着眼养神,听见外头传来不小的动静,她便睁了眼。
听宫人通报,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坐直了,眼角的细纹堆得更深。
“瑾一?”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欢喜,“快进来,快进来。”
虞寒被宫人带了进来,规矩作揖:“给太后请安。”
明荷已经站起来了,拉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看着倒是没瘦。”
又挥手将在内的宫人全都遣了走。
“都下去吧,哀家要与摄政王说说话,谁也不许进来。”
宫人们识相,鱼贯而出,殿门被轻轻合上。
虞寒抬手,将面具取了下来。
他的面容暴露出来,在明荷面前卸去了平日的冷厉,倒是显出几分罕见的温驯。
明荷仔仔细细瞧了他许久,摸上了他的脸颊:“还好没见瘦,最近在忙什么,在宫里头都找不着人。”
虞寒握住她的手,扶她回榻上坐下:“就是些琐事。”
明荷絮絮叨叨地说了他好一会儿。
虞寒一一应着,没有半分不耐烦。
说完不打紧的,明荷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今日前来,可不是听我唠叨的吧。”
“果然瞒不过太后,”虞寒点头,“除了给太后请安,还想跟太后讨要一些东西。”
明荷觉得稀奇,这孩子从小就冷清,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
今日居然会主动开口讨要东西,倒是头一遭。
“什么东西?”明荷回,“你尽管说,哀家这儿但凡有的,都给你。”
他手指搭在膝盖上,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终于开口:“臣想跟太后讨要些...女儿家会喜欢的东西。”
明荷愣住。
虞寒继续往下说:“她这几日身子不爽利,胃口不好,兴致也不高,臣想让她开心些。”
他说得隐晦,明荷却听得明白,脸上的笑敛了不少。
“丫头老毛病了,有没有找郎中看过?我说呢,怎么最近都不来宫里了。”
虞寒如实答道:“郎中已经瞧过了。”
听他这么说,太后仍是不放心,嘱咐道:“女儿家这个事可大可小,但绝不能马虎。丫头身子弱,既然不舒服,你怎么还跑到我这来,该在她身边守着才是。”
“我趁她睡着时出来的,况且陛下召见,不能再拖。”
明荷心中已经了然,语气多了几分揶揄:“哀家看着你们长大,你对她如此上心,她却是把你忘了,你心中怎么想。”
“先前...是身不由己。”他垂着眼。
明荷也不再打趣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小钥匙,起身将锁柜打开。
柜子里满满当当堆着明荷专门留给夏稚的小玩意儿。
有玻璃烧纸的小兔子,通体透亮,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是在烛光却是极其的美,还有莲花盏,白玉雕的,花瓣极薄,质体轻盈...还有许多。
明荷一件一件往外拿。
“还有这些,是西域刚进贡的夜明珠,都不怎么大,但是极亮。”
一颗颗鸽卵大小的珠子,莹润光滑。
“还有这个,南海的珊瑚摆件,雕的是石榴,可逼真了。”
明荷越拿越多,虞寒看着桌上渐渐堆满的东西,忍不住开口:“太后,这些足够了。”
而且照他现在的身份,太贵重的东西带回去,搞不好她还以为是自己偷着顺来的。
明荷终于停下来,拍拍手,看着那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檀木箱子,满意极了。
“这些啊,本来是想等她进宫的时候给她的,先让你带给她也无妨。”
虞寒将面具带上后,去把箱盖合上,扣好铜锁,右手将那只箱子单手拎起。
箱子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三十斤,他拎得稳稳当当,面不改色,只是手臂上的线条微微绷紧了一些。
明荷看着他迫不及待就要走的模样,不再留人,忽然又想起什么,抬手唤住他。
“等等。”
虞寒停下脚步,侧过身来,面具下只露出一道下颌线。
“你就这么回去,等她醒了把东西往她面前一搁,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