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枝问道:“照你方才说的,他都伤成这样了,为何还非要跟着你?”
片刻缄默,她才开口:“或许...是因为没什么安全感吧?”
“安全感?”兄妹俩一愣。
“嗯。”夏稚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小屋门上,“你们看啊,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甚至现在连名字都是我给他取的。”
“这周围对他来说,全是陌生的。”
陆南枝又问:“所以他才非要跟着你?”
“不过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她转过头,看向陆南枝,“自打他失忆后,一直是一副沉默模样,什么都淡淡的,对人也是,我还以为他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呢?”
陆沉舟压低声音问:“这人你究竟是从哪捡来的?”
夏稚伸手,食指指天。
兄妹俩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头顶是蓝汪汪的天,飘着 几朵懒洋洋的云。
两人面面相觑。
“这是...?”
夏稚嘴角弯了弯:“天上。”
“天上?”兄妹俩惊呼,异口同声。
她顿时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二人小声一点。
陆南枝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陆沉舟也捂住嘴,眼里的震惊怎么都压不下去:“天上?”
“就是我被赐婚那晚,他从我屋顶上掉下来了。”夏稚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他们。
“然后呢?”
“然后就是跟你们说的那样,我把他收在身边了。”
待兄妹俩回过神后,谢安也赶来了。
鉴于昨日谢安与“小天”闹得似乎并不愉快,夏稚急忙给兄妹俩使了个眼色,暗示他们不要再提。
两人心领神会,不再去提。
谢安一来,便是将夏稚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只有裙摆沾了些灰烬后,悬着的心顿时落下。
只是这一番举动,倒是惹得窗后的虞寒好一阵不满。
可无奈他现在只能乖乖在小屋里待着,毕竟是她嘱咐现在不能出去吹风。
绝不能因为自己,再闹得她不愉快。
待在院中的几人丝毫没注意到小屋窗户开了道细缝。
谢安也顺势坐下,石桌此刻坐满了人。
闲聊内容于夏稚而言,似是循环般,同你解释完后,又要一字不落地讲给他听。
待到她再次解释完,已是口干舌燥的状态,好在雀儿及时添茶,她端起白瓷茶杯一饮而尽。
谢安面上愤愤不已:“我就说他们危险,你又何必为了一个下人而犯险?”
陆沉舟生疑:“听你这么说,你早就知道她要去查?”
谢安回道:“昨日,在亲王府里,她亲口与我说的。我也劝了,但是她没听,今日还是去了。”
夏稚神情坦荡:“谢安,我明白你担心我。可你担心的是他与那西域胡人有恩怨,恐殃及我。但目前看来,似乎是我与那帮人有什么恩怨,那黑影,可是直直冲我而来。”
她现在这么说,但回忆起来依然后怕。
见谢安张嘴又要说些什么,陆南枝抢先开口:“既然稚儿现在没事,那人也无性命之忧,此事暂且不谈,待官府和国公查清事因再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谢安深深叹了口气,只能妥协:“最近你若是想出门了,便喊我们与你同行。”
夏稚心中无比感动,眉眼弯弯,狠狠点头:“好!”
屋内,见她聊得开心,他又悄悄将窗户关上。
步子有些虚浮,他撑着走回床边,慢慢躺下。
闭上眼的那一刻,耳畔还隐隐传来院中的嬉笑声。
先前就算受了再重的伤,自己也能硬抗下来。
眼下不知为何,他的身子变得沉重无比,连意识竟也渐渐模糊。
院外,有她,有她的朋友,有日光。
这些看似寻常,却又让他感到莫名心安的东西。
他心中那根绷了不知多久的弦,不知何时,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悄悄松了下来。
耳边又传来一阵笑闹声,比方才还要大些,像是陆沉舟在喊什么“把他锤扁”......
虞寒嘴角弯了弯,昏昏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睁开眼醒来时,万籁俱寂。
屋内漆黑一片,只有些许银白月色透过缝隙掉落在地。
他愣了一瞬,竟不知自己这一觉会睡得这么长。
长到天黑,长到什么梦都没做,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他撑着身子做起来,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眉头一蹙。可现在他顾不上这些,掀开被子,几步冲到门口。
夜风飒飒,枯枝在风中轻晃,冒出的新芽在月色下看不真切。
院中没有点灯,主屋也是死气沉沉,没有一丝人气。
他敛眸,神色静沉如渊,晦暗不明,正欲转身回屋穿衣时,耳畔突然响起少女的铃音。
清清亮亮的,从院门那边传来。
“这汤药待会儿直接带回主屋,扣着,等他醒了自然会来找我,省得冷了更难喝,他又要闹脾气了。”
虞寒脚步一顿,偏头望去。
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走进来,已不是白日的衣裳,而是换了身桃樱纱裙,手里提着灯,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雀儿。
“等喝完了,就奖励他一颗糖。”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糖袋,袋子里发出轻轻的脆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选择 救世主、同
夜风仍带着凉气, 枯枝也照旧,可他心跳却无端快了些,浑身都暖了起来。
夏稚刚说完,一扭头就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小屋前。
她揉了揉眼, 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直至再走进了些, 认清确实是他本人后, 皱起眉头,快步走向他。
“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就这么担心我把你丢下?”
虞寒眼神躲闪,偏过头去不说话。
她看着他这幅模样,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揶揄。
月光落在他侧脸,照出那微微抿起的唇角, 和那点不自然躲闪的眼神。
她心头一软, 没戳穿。
“好了好了。”她拉住他的胳膊,将人带回屋子,“既然说好了出门就会带上你, 便不会将你一个人留在这,我说话想来算数。”
她从袋子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踮起脚直接塞进他嘴里。
“喝药,喝完了还有一颗糖,回去躺着。”她端着药碗, 塞进他手里, “我呢,现在哪儿都不去。”
虞寒低头看了看手里黑乎乎的药碗,又抬头看着她。
“看我干什么?”
虞寒低头喝了一口。
苦。
眉头刚皱起, 就对上她的目光,他咬咬牙,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药碗里只剩下些残渣,夏稚看了看很是满意,又给他拨了一颗糖。
“嘴里还有。”他说道,下意识从袖中抽出她昨晚留下的手帕,落了空后才意识到自己换过衣服了。
朝床后看去,也是空无一物。
闻言,夏稚便将那颗糖塞进了自己嘴里,将自己的帕子抽了出来。
“衣服都让下人们拿去洗了。”
虞寒看着眼前的帕子,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云,恰似蓝天,比昨天那个要好看。
他接过来,轻轻摩挲着那朵云。
夏稚腮帮子鼓鼓的,含着糖说话也黏糊:“喜欢吗?喜欢这个也可以拿走,反正我有很多。”
“他们人呢?”虞寒不动声色将手里帕子收了起来。
院外屋内不知何时已经被雀儿一一点上了灯,暖黄的光从窗棂透了进来,整个屋子都被烘得暖洋洋的。
和方才黑沉沉的冷寂判若两个世界。
“用完晚膳就都走了。”她在他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我将你的伤势也同谢安说了。”
虞寒会意,在她身旁坐下。
“在你昏睡的时候,他给你把了脉。”夏稚顿了顿,神情认真,“谢安这个人我了解,他要是觉得没事,会说‘无碍’;要是觉得是小事,就说‘静养’。”
“但他说你‘心脉积损,久则耗气,气亏则运化无力,脾胃自当受累’,”她复述道,“我让他说直白点,他就说你其实是心事太重,睡不好,吃不下,时日久了,胃脾也跟着遭罪,然后就更吃不下。”
他沉默。
“他还说,你身上的外伤倒是其次,真正要命的是你经年累月的旧病,你这几年根本就没好好养过。”
虞寒垂下眼,还是没说话。
身负血债,那段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处在煎熬中。
醒着是行尸走肉,睡着是噩梦,那些死去的面孔,那些未报的仇,那些压在肩上的担子。
日日夜夜,分分秒秒,他时时刻刻不敢停。
停下来,就会被这些东西淹没。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