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哭了。”他柔声说。
夏稚推开他,点了点头。
“嗯。”
“你...你还记得我吗?”
“嗯!”她认真点头,“当然了。”
“那...那为什么...”
说不出口,他还是觉得太羞耻了。
“为什么不来跟你说话吗?”
“...嗯。”
“我有在等你。但是我找不到你,我去你们讲堂里,也看不见你,大家都不知道你去哪里了。”
他这才意识到,因为父亲的教导,不许与御书院其他人有多余的联系,他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找个地方悄悄待着。
她继续说:“我们以后下学后,就一起走好不好?我都是去干娘那里,没有人陪我,你陪陪我,好吗?”
“嗯。”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就说好了,我会等你,你也要等我。”
她伸出小拇指,却见他摊开了双手。
“母亲教我的,这样许诺,会更牢固。”
随后,她也摊开双手,掌心相握。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雪落无声。
他将外衫脱下,抖开。
“穿上,送你回去。”
——
春,是从御书院门口那颗巨大的桃树开始的。
不知道是哪朝哪代栽下的,树干粗得让两个成年男子都合抱不来,枝丫舒展开来,将整个院门都笼在了粉白色的云霞里。
每年三月,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
阿一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
花开花落,不过是时序更迭,没什么值得驻足。
先前,他每日清晨从丞相府后门出来,跟着父亲悄悄进宫,然后就到御书院。
可是今年的春天,很不一样。
“阿一!阿一!等等我!”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裙裾窸窣的响动。
夏稚从巷口追上来,跑得两个小辫子都要散开了。她跑到他身边,拽住他的袖子。
这种时候,大概率又是有东西要给他了。
果然,面前突然多出了一个油纸包。
“给你!今天御膳房新做的桃花酥。”她说,“一共就没做多少,我趁他们不注意多拿了一个。”
阿一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又看了一眼她得意洋洋的笑脸:“偷东西不好。”
“我没有偷哦。因为最后还是被发现了,他们允许了。”夏稚叉腰纠正他。
夏稚将那包桃花酥塞到他手里,然后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快点快点,今天司业大人要抽背,我还没背熟呢,你路上教教我。”
“我不会教人。”
她在他面前定住,歪着脑袋俏皮地说:“夫子在上,请受学生一拜。我拜过了,那你就要教我。”
“我...教不好。”
“你就念一遍给我听嘛,我跟着再记记。”夏稚笑嘻嘻地退回来,自然而然走在他身边。
阿一叹了口气:“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夏稚跟着念:“...阿一,灼灼是什么意思呀?”
“就像这个桃树一样。”
夏稚抬头,才意识到两人已经到了书院。
晨光从花枝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发顶、眉梢、鼻尖,花瓣落下来,有一瓣恰好歇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花瓣便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嗯。”他收回目光,“就像这样。”
冬天,他们一起下学。
春天,他们开始一起上下学。
起初只是早晨的偶遇。夏稚上学期间一直都住在慈宁宫,从慈宁宫到御书院要穿过大半个皇宫,路不算近。
阿一进宫门后,恰好能和她走同一段路。
自从二人发现后,不知从哪天开始,总能“恰好”碰见彼此。
“好巧啊阿一!”她每次都这样说。
阿一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傍晚下学的时候,她放得早,都会在院门口等他。
等他出来了,她就站起来,将手心里攒好的花瓣抛向空中,笑得眉眼弯弯。
送到慈宁宫门口,他便站住,不再往前。
“明天见呀,阿一!”
“......嗯。”
她站在原地,一直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才转身离开。
往回走的路异常安静,没有她的声音,连风都好像慢了下来。
春天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丞相府里的日子一向是沉闷的。他回府之后,先要去正堂给父亲大人请安,然后回自己的院子里温书。
他的父亲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家里也是一样的做派。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发出咀嚼的声音,不许东张西望,不许把筷子插在碗里。阿一的每一个动作都合乎规矩,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出来的木偶,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最近,这尊木偶出了点问题。
“今日怎么又晚了。”虞问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先生多讲了一会儿。”
这是实话。
母亲也说:“瑾一现在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要是遇见什么有趣的,何尝不能停步?”
“你如今在御书院读书,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丞相府的脸面,还是要多加小心,别让我操心。我教你的,可还记得?”
“不言语、不攀附、不结交、独身自好。”
用完晚膳,他回到自己的院子,把门关上,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想写几行字。
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一动不动。
他将纸团起,开始抄《礼记》。
“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
礼尚往来。
她给了他这么多东西,可他又能还什么呢?
自己什么也没有。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月光把他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
孤零零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明日,还是再早一些父亲出门吧。
不必等父亲。
早一点到那个路口去等她。
这样,她就不用跑得那么喘了。
——
日子平淡照常。
两人关系虽然不错,但御书院里,能和夏稚玩到一起的人不在少数。
夏稚的热情,是一种不讲道理的东西。
他早就该发现了,却一直不愿意去正视。
这天,司业因为身体不适,下午的课临时取消了,三三两两的学生聚集在一起商议要去做什么。
有人提议去蹴鞠,有人想去钓鱼,还有人说要偷偷溜出宫去逛东市。
“稚儿稚儿,跟我们一起去放纸鸢吧!”陆南枝说道。
他抬眼望去,看见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围在夏稚身边,夏稚好像跟他说过这几个女孩子。
夏稚正蹲在台阶上逗猫,闻言抬起头来:“好啊好啊!去哪里?”
“御花园后面的空地上,那里的风最好。”陆南枝拉起她的手,“走吧。”
他追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人影。
他慢慢地将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书页上。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他盯着这八个字很久,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其实夏稚和别人玩得好,他早就知道的。
她这样的人,御书院的同窗们喜欢她,慈宁宫的宫女嬷嬷疼她,太后也对她宠爱有加。
她天生就是会被人喜欢的。
在御书院里,他是那个永远坐在角落里的少年,没有人来找他说话,他也从不主动开口,像一株长在墙角暗处的苔藓,不需要阳光,也不需要雨露。
苔藓不需要,但他需要夏稚吗?
不知不觉,时间流转,他竟然...
窗外的风将那页《邶风》翻过去。
“阿一。”
幻听。
“阿一?”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回过神,抬起头,就见夏稚正站在他面前,额头上又细细的汗珠,鼻尖被晒得微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怎么回来了?
“你不是去放纸鸢了吗?”他声音冷漠。
“去了呀!跑得太快摔了一跤,就不想去了。”
她把手摊开给他看,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擦痕,掺着一点血丝,虽然已经不疼了,但是她还是故意瘪嘴巴,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你瞧,好疼的。”
阿一看了一眼她的手,从袖中摸出一盒药膏,用指腹挑了一点,轻轻涂在她伤口上。
“下次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夏稚笑嘻嘻地应着,忽然凑近了一点,“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看什么书呀?”
“《诗经》。”
“那你跟我讲讲,我也想听。南枝他们放纸鸢跑太快了,我跟不上,好累。”她在他身旁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