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飞快地走了,小揪揪在脑后一颠一颠的,跑出几步后又回头冲他跳着摆了摆手。
今日天气燥热,他特地选了一个阴凉地,可是为何身体仍旧如此滚烫。
他也应该起身了,却盯着旁边草丛里一根发带发起了呆。
或许是她跑的时候太着急,被树枝刮到了。
他捡起那根发带。
也没有扔掉那两块桂花糕。
他起身,拍掉衣袍上的草屑,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走向讲堂的方向。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那夜,母亲检查完功课后,照例问出“瑾一,今日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
他头一回沉默了。
说,还是不说。
或许答案已经浮现了。
不想交出袖子里的发带。
但是桂花糕可以分享。
——
他开始对她有了更多的关注。
偌大的御书院,拢共不过那么多学生,大多都是宗室子弟和朝臣之后,个个规行矩步。但夏稚和她那群朋友似乎从来不受约束,从东庑卷到西庑,从经史阁卷到藏画楼,走到哪里都要闹出一点动静来。
有的时候是追着狸花猫跑,猫钻进假山洞里她进不去,就蹲在洞口絮絮叨叨地跟猫说话;要么就是她和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在院子里玩游戏。
或许抵挡住她的热情,需要很多修为。
阿一的修为显然不够。
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开始不受使唤了。
司业大人在讲《礼记·曲礼》,讲“毋不敬,俨若思”,讲做人要端庄稳重,不可轻浮。
阿一的耳朵在听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窗外飘。
窗外,夏稚正踮着脚尖趴在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去够廊外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他握笔的手指倏地收紧了。
下一刻,司业大人也注意到了窗外的动静,清了清嗓子,拖长了声调喊了一声:“夏稚——”
夏稚被吓得手一抖,花没摘到,倒是整个人从栏杆上花了下来,所幸没有摔倒,只是踉跄了两步,随后便被赶来的宫女扶稳了。她回过头来,隔着窗户对上一张铁青的脸,眨了眨眼,也不害怕。
“司业大人,我在看花呢。”她理直气壮地说。
他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
可他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
最后,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了书箱深处。
心烦。
意乱。
...好想和她玩。
可是为什么后面她都不来找自己了。
分明说过,已经记住自己的脸了。
——
唉。
他似乎被她雪藏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但也不是坏事。
御书院里的身份一个比一个尊贵。夏稚的身份说起来体面,可在这些真正的皇亲国戚面前,到底是矮了几分。只是她性子讨喜,嘴又甜,平日里倒也没人与她为难。
但仍有例外。
谢嘉悦,安阳侯府的嫡长女。
这位郡主娘娘今年十一岁,生得眉眼如画,如孔雀般高傲,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的,排场比正经公主还大。
她不喜欢夏稚,更准确地说,她看夏稚不顺眼,从骨子里瞧不上她。
一个将军的女儿,凭什么能坐在这里?不就是仗着太后喜欢吗?一个没娘的孩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福气。
这些话,谢嘉悦没有当着夏稚的面说过,但她的小跟班没少在背后嚼舌根。
夏稚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不理会。
那日雪下得大,陆家兄妹和其他与她玩得好的,陆陆续续都被接回去了。
午休的时候,阿一路过她讲堂路口,见她还好好的,趴在桌上翻着一本小说。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回来的时候,就觉得讲堂里的气氛不对。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廊下站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穿过人群,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夏稚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袖口站在书桌旁。
她的书箱被打翻了,笔墨纸砚散了一地。
谢嘉悦正倚靠在窗边,双手抱胸,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哭什么呀?”谢嘉悦得意地说,“是我说错啦?”
夏稚眼眶红红的,极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就是没娘养的孩子呀。我说得不对?你看看你,背书背不好,写字写不好,连最基本的规矩也不会。见了我连请安都不会,这不是没娘养是什么?再说了,好像你爹在疆外也许久没有消息了。”
夏稚深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她反驳不了。
她也不知道谢嘉悦是从哪里得知,她从不在人前提起这件事。
这件事一旦被人拿到台面上来说,她就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字丑,她可以回去练。
背书背不好,她可以回去背。
可是她不能娘亲起死回生,不能回道那年将娘亲留住。
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自身的无力感,比任何外界的恶意更伤人。
谢嘉悦得逞了,紧了紧身子,满意地笑了,转身就走。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谢嘉悦不悦回过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他比谢嘉悦高出大半个头,低着头看着她的时候,满是不爽。
“你是谁?”谢嘉悦皱了皱眉,“认错人了吧。趁我现在心情好,不和你多计较。”
“我现在心情不好。”他冷冷地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她带进了讲堂里。
“你干什么!松开我!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夏稚听见动静,却不敢抬起头,直到被一双手捧起。
好凉。
她惊讶地看着他。
是他。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那种想要解释却无法言说的委屈,全都藏在湿漉漉的眼睛里。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帕子,替她擦去眼角闪烁的泪花,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对怒气冲天的谢嘉悦。
“道歉。”他说。
夏稚看着那帕子,觉得很是眼熟。
谢嘉悦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你说什么?”
“道歉。”阿一重复了一遍,“给她道歉。”
“凭什么?”谢嘉悦显然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我说错什么了?她本来就是——”
“够了!”
谢嘉悦瞪大了眼睛,她的两个小跟班早就吓傻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敢上前。
“你放肆!我爹是安阳侯!”
“你爹是安阳侯又如何?”他直接打断了她,“要论尊卑,你在她面前没有任何优势。要论道理,你欺凌同窗在先,言语刻薄在后。告到御前,我也不怕。”
夏稚站在他身后,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情。
周围人也全都呆住了,从来都没见他说过这么多的话。
谢嘉悦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顶撞过,更没有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毫不留情地拆过台。她眼泪掉了下来,猛地转过身,捂着脸跑了出去。她的两个小跟班愣了愣,赶紧追了上去,脚步声嗒嗒嗒嗒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转过身,将地上散落的书册一本一本捡起来。
笔洗的碎片散落一地,他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帕子包好后,直接扔了。
夏稚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做这些事情,一样一样地帮她收拾残局。
她终于忍不住了。
“阿一。”她声音轻微。
他抬起头。
一滴泪从夏稚的眼眶里掉了下来。
他看着手背上那滴泪,紧接着就站起身来。
拉着她的手,带她离开了人群,去了假山后自己常待之处。
他比她高出许多,低头看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他的阴影里。
没有帕子了。他只能用手替她擦去眼泪。
现在,要说点什么,他想。
“...你不要听她的。”他说,“你什么都有。你爹一直都有消息,你还有太后,你...你...你还有...”
我。
他害怕这句话是不是太重了。
他没说出口,但夏稚早就猜到了。
她将脸埋进阿一的胸口,终于哭了出来。
他僵住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包过,也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这样需要过。
这是什么感觉...
手应该放在哪里?要不要说点什么?刚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他该怎样正确地回应这种突如其来又让人手足无措的汹涌的亲昵。
书本上没有一处知识是教这个的。
他犹豫了很久,直到怀中的人已经没有眼泪了,开始打嗝,一抽一抽的,他才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