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他将残花捧起,走到花圃边,松开手,让它们落回泥土里。
花落归土,明年春天,这里会长出新的枝叶,开出新的花。
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他转过身,再度翻墙出去了,悄无声息匿形在阴影里。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抬手将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脑后,整了整衣领,从袖中取出随手拿的一枚面具,扣在脸上。
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他走到马车变,掀帘,上车,动作一气呵成。
车内,虞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怀中还有残留的花气。
他吐了口浊气。
他该拿她怎么办呢?
他又该如何向自己问罪?
可心口那一点轻微的雀跃又是怎么回事——
到时候,自己是不是该负荆请罪?
作者有话说:
晴日,闹市。
她仍是那样烂漫,一如往常。
第100章 醋意 “世子有事
武英殿内, 娄宾白面前摊着一堆卷宗,正在埋头写着什么。
虞寒回来的时候,弈满和封寂二人朝他行了一礼。
“江南来的人,今日开始正式审。”他坐回主, “娄宾白, 你去。”
娄宾白起身伸了个懒腰:“你先前跟我说这个就是个闲职, 我就应下了。现在来看, 确实没什么大事,小事倒是一大堆。”
虞寒看着堆叠的文书,心思却飘忽不定。
“怎么了?”娄宾白并未着急出去,“今早谈得如何?有没有告诉她真相?”
感情这门学问,他有点参悟不透。
娄宾白看着他这幅板正的模样,就知道事情没有他想的这么想的, 他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算了, 我不多说什么了,你自己慢慢悟,走了!”
被他这么一说, 虞寒心里本来就如乱麻,更加不爽了。
娄宾白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渐渐远了,淹没在宫铃声中。
主位桌案上的那叠文书,还停留在第一页。
纸上的那些字在他眼里像被一层薄雾笼罩住了,模模糊糊, 看不真切。
仿佛纸上写的不是漕运案子, 而是一朵被攥皱了的茉莉花。
他的目光停在同一行上来回扫了三遍,模糊着,又三开。他终于放弃了, 将文书合上,搁置在一旁。
封寂与弈满也去做事了,偌大的武英殿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仰着头,看着繁复的雕刻一圈一圈地旋上去。
连他也没预测到,自己竟会被她这样牵扯着心思。
而她,此刻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并没有惊讶。
“小姐,早膳已经准备好了,老爷也在等着。”
夏稚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走下台阶。
到了膳房内,夏远看着与先前无差的女儿,也松了口气。
夏稚嘴里塞得满满的,看着夏远,眨巴眨巴眼睛:“爹爹?”
“诶。”夏远回应着,顺道夹起一个汤包。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没什么,爹爹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她将汤包咽下去。
吃完早膳,夏远看着一旁的夏稚,说道;“我送你。”
夏稚摇了摇头:“不用,您忙您的,我自己去就行。路我又不是不认得。”
“路上小心。”
“知道啦。”
日光正盛,将整座皇宫照得亮堂堂的,朱红色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光。
夏稚看着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宫,嘴角渐渐上扬,朝慈宁宫的大门走去。
恰好在门口的太监看见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小跑着迎了上来,一边行礼,一边朝里面通报。
“郡主来了——!”声音尖细悠长。
她跨过门槛,走进了那片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宫殿里。
明荷正是无聊,本都想命人去将她喊进宫来,一听见通报,便急忙起身。
夏稚走进来时,抱了上去。
“干娘!”
“可让哀家想坏了。”明荷撤了身子,整理她额间的碎发,“晒黑了。”
“还好呢。”她笑着说,将脸往明荷掌心里蹭了蹭。
明荷心怜,收回手,将她牵到桌上。
“尝尝,新做的。”
夏稚接过点心,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嘴,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还是宫里的好吃。”
明荷的嘴角弯了弯,将小食推了推:“多吃点。”
“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吧?”
“早就好了。”她点了点头。
夏稚在慈宁宫待了小半个时辰,陪明荷说了些苏州的见闻,又听明荷讲了几句朝堂上无关紧要的闲话。临走的时候,明荷让人包了一食盒的点心让她回去。
出了慈宁宫,夏稚的脚步快了起来。雀儿提着一个食盒默默跟着。
皇城的路夏稚走得很熟,毕竟从小就在这座城里长大。她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这条路的尽头,就是武英殿。
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夏稚?”
她脚步顿住,转过身去,只见来人宝蓝色的长袍,在见到夏稚的瞬间,惊喜万分。
“谢安!”夏稚也十分开心,“你怎么在这?”
谢安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我照例进宫。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在这儿?”他声音清朗,“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去找我?”
“昨日半夜才到的。”
“半夜?”谢安还是有些震惊,“昨日回来,今日就进宫?”
夏稚笑了一下,没接话,余光瞥见了尽头的武英殿。
谢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将她往一旁带。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谢安松开她的袖子。
“什么问题?”
“你和他,现在情况如何?”
“我和谁?”
“摄政王。”
“嗯...”她斟酌了片刻,“还可以。”
他招了招手,夏稚会意,离他更近了些,满眼好奇:“你究竟要说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他这个人,和某个人很像。”他的手顺势搭在她肩上。
此话一出,夏稚顿时明白他所指何人,心跳顿时快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谢安也有些震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去苏州之前。”
“我刚知道不久。”她锤了谢安一下,“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没找到机会。”
“你当时知道就该告诉我的。”
“不过你现在知道就好,我还担心你被蒙在鼓里。”谢安最好挂着一丝得意,“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夏稚看着他,没说话。
“前一阵子,太后喊我进宫,我撞见了,从他穿着上认——”谢安忽然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怎么不说了?”夏稚抬起头。
谢安朝她身后的方向,点了一下下巴,夏稚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宫道上还站着一个人。玄色的朝服,腰间束着玉带,脸上扣着那张冰冷的面具。
谢安的手还搭在夏稚肩上,两人一时间都忘了动。
虞寒走到近前后,谢安才将手收了回去。
“王爷。”谢安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
虞寒选择直接忽略,转向夏稚。
“你来做什么?”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进宫找干娘。”夏稚说,“顺道来看看你。”
“看完了?”他问。
夏稚挑了一下眉:“你说呢?”
虞寒终于把目光移向谢安:“世子有事?”
谢安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退后一步:“无事。”看了夏稚一眼后,就走了。
虞寒在这以后也没说话,转身又回了武英殿夏稚跟了上去,雀儿跟在其后。
“看你刚刚来的方向,不是才从殿里出来吗?”夏稚终于追到了她身边。
虞寒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进了武英殿,也没人拦着夏稚。虞寒又在桌案前坐下,夏稚四处看了看,闻到了一种很熟悉的龙涎香。
她走过去,挤了挤,在他旁边坐下。
虞寒还是没有看她,夏稚也没有下一步。
只是他刚才摊开的文书,到现在都没有翻过。
她直起身子,将那份文书从他面前抽走了。他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停了一瞬,抬起眼,看着她。
“干嘛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他是我朋友。”
“知道。”
“认识很多年了。”
“...知道。”
她伸手,想摘下他的面具,却在触碰到边缘的时候,被扣住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