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去后,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亮。
“为什么要害她?”祝延开门见山。
祝朋兴看着他,直言:“我没有要害你们任何一个人,只想让他们别在那个老宅离继续查下去了。”
祝延眉头轻挑,等着祝朋兴继续往下说。
祝朋兴自知没理, 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后叹了口气。
“兄长他自幼就比我优秀,压我一头,成家后, 我这时时没有动静,而他却有了你们三个,我内心嫉妒。那是,恰好有一个找上我,说有一把生意可以干,我当时喝多了, 只想着翻身。”
那些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 他只记得小时候的祝鹤亭永远是站在光里的那个人。父亲考校功课的时候,祝鹤亭对答如流,他磕磕巴巴。
父亲和母亲对祝鹤亭点过无数次头, 对他,一次都没有,哪怕他考中了举人,家里也只是认为理所应当。
他成家之后,日子也没什么起色。妻子是门当户对的人家,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两个人相敬如宾。而祝鹤亭那边,已经有了一儿一女。
“他们找你干什么?”
“我后面才知道,是朝廷的人找上我。”
祝延的瞳孔缩了一下。
“与我街头的人只让我在苏州盗粮屯粮,练兵,结交地方官员,收买江湖势力。苏州离京城有一些距离,京城的手管不到这里。”
“他们需要一个在苏州的接应。”祝朋兴继续说,“一个熟悉苏州地界,在官场上有一定人脉、但又不那么显眼的人。他们找到了我。”
“他们说,事成之后,给我一个好职位。”为此,他出卖良心,出卖底线,出卖一切能出卖的东西。
“接头的人告诉我,北边的外族会在他起事的时候南下牵制住朝廷的兵力,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攻下京城。事成之后,他会割让边境的几座城池作为酬谢。”
祝延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从小读圣贤书,知道什么叫“寸土必争”,而他的二舅,竟然为了一个“不低于兄长”,亲手把刀子递到了那些人的手里。
“二舅,我现在还叫你一声二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祝延满脸不可置信,“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百姓?有没有想过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们被遭遇屠城,会被奴役,会被当牲畜一样对待?”
祝朋兴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神情。他当然知道,可是他就是想搏一口气。
“跟我说这些无用!我没有办法回头了!”祝朋兴也拔高了音调,“从我回第一封信时,我就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祝延看着他,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厌恶。
“粮草运去了哪里?”他问,“先前就听过漕运处有人在练兵,云妹来了之后便消踪匿迹,可是京城的人要求的?外族那边是谁在接应?”
祝朋兴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
祝延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一切,没有再问,转身摔门而去。
处理完柳楼每日事务后,祝延就收到父亲亲信的传话,让他不要再插手此事。
话里话外,就是想私下了结。
他行至一处回廊拐角后停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茵茵草坪上,望着出了神。
等他意识回神后,夏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祝延被吓了一跳,捂着心脏说道:“你什么时候在这的?”
夏稚抱着食篮:“明儿醒了之后肚子饿了,我也有点饿了,就出来从厨房拿点东西回去。”
“那小家伙怎么没跟着你?”
“他啊,一醒来就要围着他哥哥转,说哥哥不醒过来,他就不走。”
祝延眼神微澜:“他...还好吗?”
夏稚点了点头:“其实没多大的问题,就是失血过多,又喜欢瞎折腾,大夫看过后,估计没多久就能醒了。”
“他究竟是什么人?”祝延早就察觉到不对劲,有次逛街的时候,就听见她的仆从说漏了嘴,管他叫王爷。
“嗯...”夏稚斟酌片刻,觉得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没比较瞒下去了,“他的身份确实有点特殊,是当朝摄政王。”
“摄——”祝延倒吸一口凉气。
夏稚急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嘘——我只告诉你一个,不许同旁人说。他现在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我不希望出现什么意外。”
祝延眯起眼睛,饶有趣味地盯着夏稚,夏稚被他看得发麻。
“我脸上有什么吗?”
“云妹,那个男人对你,很重要吧。”
夏稚也不再藏着掖着,点了点头:“嗯,很重要。”
“果然。”
“不说这些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祝延叹了一口气:“二舅那件事,我爹想私了了,可是此番绝非小事。”
夏稚不用细问也能猜出是和什么有关,但她觉得知道太细了,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徒增自己心事罢了,也不追问。
“这件事情,本就不会让祝家自己来断,南枝他们一早就回京了。京城的人也早就收到消息,会有人来带走祝朋兴,哥你就放心吧。”夏稚空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来你知道的比我多。”
“也不算吧,就是找到了他与京城通信的密信,全都看了一遍,知道了个大概。”夏稚眨巴眨巴眼,“我看完也缓了好一阵,不过好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收网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吧。我就先回去啦。”
“嗯...嗯。”祝延看着她轻快的身影,甩了甩脑子,也不再想多,去找祝永年了。
夏稚最近心情都不错,心头如清风朗月般舒服。她走在回廊里,脚步轻快。
到了院门口时,小柳小跑着迎上来:“姑娘!王爷醒了!”
“醒了?”
“嗯!”
夏稚将食篮递给小柳,快跑到了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进去。
虞寒靠在床头,听见门口的响动就扭头看了过来,明儿蹲在床边,见了夏稚,急忙扑了上去。
“小夏姐姐!哥哥一醒来就吵着要见你呢!”明儿拉着夏稚的手,将她带到床前。
“吵着要见我?”夏稚眉头轻挑。
虞寒:“...没有吵。”
他身上被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领口大敞,露出锁骨与肩头缠绕的纱布,头发垂在肩上,衬着苍白色的脸。
夏稚又想玩他的头发了。
明儿仰着脸看着她,又扭头看了看虞寒,小眉头皱了起来,一脸困惑地说:“可是,哥哥明明就问了好多次啊?”
“明儿。”床上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分。
明儿缩了缩脖子,但不害怕,反而带着一种告状的小得意:“小夏姐姐你看看,哥哥一醒来就凶我哦。”
“是啊,他凶你,我就帮你凶回去。”她说着,拍了拍明儿的脑袋,“敢问殿下,有没有吵着要见我?”
虞寒的嘴角动了一下,仍旧说道:“没有吵。”
“那就是说过想要见我喽。”夏稚在床边坐下,握着明儿的手,朝明儿说道。
“明儿不是饿了吗?”
明儿诚实地点了点头。
夏稚下巴向门口点了点,小柳和小依正扒在门边,露出两个脑袋。
“去找那两个姐姐吃饭好不好?”
“嗯!我不会打扰姐姐和哥哥的。”明儿亮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哥哥要好好跟姐姐说话哦,最近都是姐姐照顾你。”
明儿说完就跑,被小依一把抱起来,嘻嘻哈哈地走了。
夏稚坐在床沿上,将目光落在虞寒身上。
“看什么呢,人都已经走了。”
虞寒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说话。
“怎么了,睡了几天不会说话了?”她歪了歪头,“你方才不是还‘吵着要见我’吗?”
“小孩子的话你也信。”
“就是小孩子才不会说谎。”
虞寒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了没有吵。”
“那就是想见了。”
虞寒看着她,移开了目光,落在床幔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嗯。”他说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我...”
夏稚双手撑在床沿,抢了他的话。
“你放心,你晕倒的这段日子里,换洗都是下人做的,我一点没看,就是没给你带面具,我想应该也不要紧。”她语气轻快,“我问你,你刚醒来为什么就要出门?”
虞寒:“...”
夏稚知道他当然不会说,她早就把他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
“是不是我说要去柳楼,你着急了?”
“没有。”
“是不是害怕我真去找一个面首消遣快活?”
“没有。”
“是不是觉得自己在我心里根本不重要,还没有南枝他们重要?”
“没有。”
“是不是觉得我还在想着京城那个人啊?”
她每问一句,便逼近一分,最后逼得他不得不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