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仍在汩汩流血, 她先处理完肩头的, 又去止住腰腹的。
紧接着, 耳畔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眼前也顿时明亮了起来。
最前面跑进来的是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少年,看见通道尽头靠着石壁的两个人影,脚步骤然顿了一下,随即三步并做两步冲了过来。
夏稚抬头望去,认出来人。
是陆沉舟。
“找到了!人在这里!”他回头喊了一声,着急朝夏稚这边跑过来。
见状, 夏稚连声喝道:“贴着边走, 不要踩到中间了。”
陆沉舟闻言也小心了些,目光在夏稚身上扫了一圈,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本被她抑制住的眼泪, 在此刻又奔涌而出。
“......你们怎么来了?”她断断续续说出口。
陆沉舟听出她语气里的委屈,伸手擦去她的泪水,语气也温和了下来:“哪里难受吗?”
“不是我,”她摇了摇头,用下巴指了指横在二人中间躺在地上的虞寒,“是他。他受了伤, 流了很多血, 我按不住。”
她话刚说完,陆南枝就到了。
此刻陆南枝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慌张。
“夏稚!”陆南枝裙摆一甩就蹲了下来,两只手抓住夏稚的肩膀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哪里受伤了?疼不疼?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被一连串的提问,夏稚的心情再也压抑不住了,痛哭了出来。
兄妹俩对视一眼,陆南枝轻轻摇了摇头,陆沉舟会意,也不再说什么。
“他......”夏稚倒在陆南枝肩膀上,泣不成声,“救他...”
陆南枝一遍安抚夏稚,同时侧头对陆沉舟吩咐道:“去外面把那个叫祝延的人喊进来,还有,多找几个人进来,这个人显然不能自己走了。”
陆沉舟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后又折返回来,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了夏稚肩上,别的什么也没说。
陆南枝身上带有小瓶的创伤膏,接手了夏稚手上的活。她手脚比夏稚利落得多,三两下就将他身上的伤口简单清理了一遍。
“稚儿,帮我按住这一头。”陆南枝头也没抬说了一句。
夏稚回过身来,伸手按住了布料的一脚。
她的手还在抖,陆南枝看了一眼,没有说破,只是轻轻将手覆了上去。
“没事了,我们来了。”
夏稚鼻子又是一酸,再哭眼睛就要疼了,她使劲忍住,用力点了点头。
祝延的身量本来就高,此刻站在地道里,几乎到顶到石壁顶部。
“云妹,这个人究竟是谁?”
夏稚张了张嘴,他今夜没戴面具,眼下几人都将他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眼虞寒苍白的脸,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又翻涌上来,羞耻、愤怒、委屈搅和在一起。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他刚才救了我的命。”
祝延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递给陆南枝:“止血的药。”
陆南枝没接:“已经处理好了。”
祝延蹲下身,动作小心地把夏稚往虞寒身边拉开了一些,让她靠在石壁上。
“能走吗?”
“有点腿软。”夏稚也不硬抗,事况一下子变化,她身子早就软了。
他也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她身后,又将灯笼放在她身边,好让光能照着她。
“你就在这歇着。”祝延摸了摸,“这里交给我们。”
夏稚靠着石壁,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着陆沉舟带人进来,看着他们将虞寒带走。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了,不知是因为残存的泪还是单纯累了。
她眨了眨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可眼皮却越来越重。
“稚儿?”
夏稚眼神迷离,下一秒,身体就往下坠。
一双手臂在她倒下的同一瞬间伸了过来,一条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从她的背后绕过去。
陆沉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睡吧。”
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彻底松了绑,不再挣扎,放任自己沉进了那片黑暗中。
祝延沉默地走在他旁边,目光扫过陆沉舟怀中的她时,将她身上的衣物拢了拢,陆沉舟将她的脸往自己的肩窝里靠了靠,害怕随行的灯光晃着她的眼睛。
再次醒来时,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带着一种清浅的白。
夏稚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就是一方素色的帐子,帐顶绣着几枝花纹,空气中混有淡淡的药香。
夏稚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像是隔了一层雾,很多东西都模模糊糊的。
直至他的名字出现在脑海。
她想坐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浑身上下都酸软。
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床边的人。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床沿边抬起来,先是露出一对揉得红红的眼睛,小脸皱巴巴的。
明儿不知道在床边趴了有多久,小脸上还印着被子的褶皱。
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看见夏稚正看着自己,愣了一瞬。
“小夏姐姐!”
明儿整个人扑到床沿边。
“小夏姐姐你睡了好久好久,我喊你你都不理我。”他的小嘴一瘪一瘪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明儿好怕,还以为姐姐再也醒不过来了,不要明儿了......”
说完,就再也兜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夏稚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明儿的脑袋。
“明儿,”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明儿,过来。”
明儿抽噎着蹬掉鞋子,爬上了床,小心翼翼地钻进她怀里,把脑袋贴在她的臂弯里。
夏稚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这还是明儿第一次跟姐姐谁呢,”她手轻轻拍着明儿的后背,“姐姐怎么可能会不要明儿呢?明儿以后不能这么想。”
“姐姐只是太累了,睡了一觉。”
明儿从她怀里抬起脸:“姐姐,你睡了一天了。”
“那就说明姐姐真的很累啊,对不对?”
明儿思索了一下,觉得很是有道理,用力得点了点头,又把脸埋了回去。
她这才注意自己身上小小的伤口,都已经被仔细处理过了,手臂上缠着细布条,手掌心有擦伤的地方都被涂了药膏。
“明儿。”
“嗯?”怀里传来闷闷的鼻音。
“你一直在这守着吗?”
“姐姐们让我去睡觉,哥哥他们也让我去睡觉。还有个坏哥哥说我太矮了,一点都没有男子汉乞丐。”
“可他们也没睡觉啊,倒是我一直在睡觉。我就把他们全都赶去睡觉了,明儿守在这。”
夏稚把他抱紧了一点:“那明儿真是辛苦,等回了京,姐姐保准把你养得好好的。”
“嗯!”
“明儿。”
“嗯?”
“姐姐问你,小虞哥哥醒了吗?”
明儿探出脑袋,摇了摇头:“还没有呢。”
“这样啊。”
夏稚垂下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明儿的头发。
她目光落在他脑袋上,心中转得却是别的事。
到现在还没醒。
血止住了吗?伤口有没有处理得当?有人在照顾他吗?
这些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地从脑子里冒出来,她几乎都要开口问他现在的情况,话到嘴边,忽然咬住了唇。
不对。
她为什么要这么关心他?
他是虞寒也好,是小天也罢。
不管是谁,他骗了自己是不争的事实。
而且他居然还拿这个来挑逗自己,更是不可饶恕。
夏稚陷入沉思中,忽然明儿“嘶”了一声,小声说:“姐姐,你扯到我头发了。”
“哦,抱歉。”她松开手指,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以示补偿。
明儿只以为她是在担心,乖乖趴会她肩窝里,小手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姐姐别担心,我偷听了,他们说哥哥不会死的。”
不会死。
那就好。
夏稚脑中又冒出一个念头。
她为什么要拆穿他呢?
他骗了她这么久,他让她在两个身份之间像个傻子一样摇摆不定。
他一定觉得很好吧?
既然如此,那她也骗过去。
反正自己检查他伤口时,他什么也不知道。
等他醒了,她还是装作没事都不知道的样子。
“小天”是“小天”,虞寒是虞寒,她还是那个在两个身份之间摇摆不定的人。
她也刻意表现得对其中一个更亲近些,故意不理他,让他着急。
夏稚的眼珠转了转,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明儿正好从她肩窝抬起头来,看见她这个笑容,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