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仁禹默然片刻,想起了年少随师父习武的时候。
师父穆玄清一身功夫出神入化,却神出鬼没,不愿入庙堂。
他说战场惨烈,胜也生灵涂炭,败也哀鸿遍野。
朝堂的厮杀也只是不见刀光罢了。
受师父的影响,他曾经只想做一个仗剑走天涯的江湖侠客。
只是父亲骤然战死沙场,身为世子的大哥挑起大梁。
从此只有远在边境的云麾将军,不见天都萧家大郎。
母亲深受打击,不愿家中再多一块从沙场回来的牌位。
他二话不说,当即放下刀剑,改进书房,昼夜用功。
考科举,中探花,做忠臣,走上一条标标准准的文官道路。
之前,看见叛逆的小妹,扯了支队伍做江湖莽客。
他何尝不是心绪复杂,别有一番唏嘘?
蓝锦看着萧仁禹的神色,有心逗他:“萧郎君,我瞧着,你和现在的我一样,都挺不自由的。咱们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是不是?”
“在锦娘面前,已经有难得的放松了。”萧仁禹终究轻笑道。
“哎哟,我们瑾娘!几日不见,怎么好像瘦了?”
蒋长昭三两步迎上来,拉住蓝锦的手不放。
“许是天热,苦夏。姨母胃口可好?我带来了几样开胃的菜蔬,待会与姨母添个菜。”
蓝锦热情地笑着。
“还是瑾娘想着我,贴心贴意的。还不快把清珩叫过来?今日家里有客,就解了一天禁足。”
蒋长昭对身旁的大丫鬟说道。
两人相携走着,把后头缀着的萧仁禹忘得干干净净。
“清珩妹妹与我很是投缘的,小秋还在家中缠着我,见天问清珩阿姐怎么不来找她玩。”
“原来是家中有事,叫禁足绊住了。”蓝锦半开玩笑。
蒋长昭叹了一口气,佯怒道:“她就干不出什么叫人放心的事来。”
“鼓动了一帮年轻女娘,去外县劫富户。得亏没叫人扭进大牢里。否则,我怎么和人家长辈交待啊!”
蓝锦道:“清珩她心是好的,人也仗义极了。只是行事不羁了些。”
“可转念一想,多亏她计划周全,指挥有方,初出茅庐就能全身而退,这可不就是大大的本事吗?”
蒋长昭喜滋滋的:“就你这么欣赏她!”
眼见着萧清珩从后院过来了,脸又板起来:“我也真是拿她没法子!”
“别人家女娘闲不住,好歹去做女官。可送她去考女官,也是考得一塌糊涂。”
“那三脚猫的功夫,连我都打不过,更别提上战场了。”
“哎,若她像你一样,爱开点食肆酒楼什么的,我倒还能承受得起,至少不出天都么。可她......”
萧清珩嘴巴一鼓:“开酒楼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吗?我连葱和蒜苗都分不清!”
蓝锦拦住蒋长昭,对萧清珩笑道:“蒋姨母不过是想叫你做自己喜欢的,适合的。”
萧清珩功夫叫阿娘嫌弃了,可轻功好得很。
当下蹿得老远:“我要仗剑江湖,她又不高兴!”
蓝锦及时地把话题拉回来:
“好啦。我今儿带了糟鹅掌,冷吃又韧又脆,咱们何不去尝尝?配上翠涛酒,想必很有滋味。”
一直缀在后头的萧仁禹全程含笑,看着大掌柜锦娘热心张罗,把母女俩哄得服服帖帖。
他想插嘴又插不上,只与仆从一道,默默拎着大大小小的食盒。
膳食摆得很快。蓝锦夹起一个骨肉缠绵、筋肥肉满的鹅腿,递到蒋长昭的碗里。
“确实跟等闲下酒之物不同,醇厚又清冽,我爱这个滋味。”
“这还有我自己腌的酸笋,刚叫厨下拆了些鸡肉,炒的酸笋鸡丁。”蓝锦娓娓道来。
“果真醒胃。”萧清珩扒了一筷子粟米饭,顶上窝了一大块酸笋鸡丁。
吃起来口味鲜冲,直达人天灵盖。
脾性爽利的萧清珩,只觉相当对胃口。
“蓝姐姐,蓝记真的好厉害。如今天都人人都夸菜色好。好像不去蓝记,宴客就不够体面了。”
“你是先吃过这么多的菜,才做得出来的吗?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
萧清珩不知内情,好奇地问。
萧仁禹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接过:“人人天赋有异,悟性有高低。若是对食材有与生俱来的独到感知,自然能做出旁人不可为的菜色。”
“我看,你是想问,能不能叫你也出远门吧?”
萧清珩叫人戳破,讪讪的:“是又如何,早知我不管那杀不杀生,跟着大哥一道上战场,总好过困在家中!”
蒋长昭一搁筷子,就要皱起眉头。
蓝锦却给她夹了块菱粉糕饼,打圆场道:“清珩是单想出门走走,还是有什么想好了的地方?”
“倒没有什么一定要去的地方......我只不愿窝在家里数树上有几片叶子,抬头是方的,低头是方的,无聊得紧!”
“出门可是顶辛苦的事。只怕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
“和家中不同,出了事都要自己应对。不会一直安逸,总会碰到风险,也没人给你兜底......”
萧清珩认真地听着蓝锦说话。
萧仁禹也看着她,心中莫名心疼。
曾经的锦娘,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
“蓝姐姐,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危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小秋同我说了,她的云姐姐和我同岁,竟独自往边境去了!如今都成了领兵的将领。”
“我虽功夫不及她好,可志气不比她逊色!”
蒋长昭看着自家女儿眉飞色舞的样子,实际也是欣赏的。
如今人家的家中长辈都在,也不算私下怂恿小孩子。
蓝锦干脆挑明,把自己的打算拿出来一起商量。
“我这里刚好有一桩事。蓝记想建一支自己的水上商队,专司海货。现下正招揽英才,准备试航。”
“这事,大公主也支持。不过,虽然有许多水上好手,可是与我亲近的话事人,却还是难寻的。”
“须得值得信任,还要不畏风浪,随机应变,因为航线不一定有现成的。而且,还要与各地人马打交道,主要是替我寻觅罕见的新食材。”
自从收到了鲥鱼,蓝锦就在琢磨这件事。
美食行当若想做大做强,交通绝对是重中之重。
没看见圣人要吃些南方鲥鱼,都要忍着张相公的腹诽吗?
她是商人,把航运攥在自家手里,势必占据主动。
“正巧蒋姨母也在,我便一道跟大家说了此事。此事也不急,你们再慢慢商量。”
“若是想去,自去报了名。前期还是以历练为主的。”
大公主想得倒是更远。
她盼着以后有了经验,手头建起自负盈亏的水师。食饷司的军需供应就更加不受人掣肘了。
不过,这还任重道远,都是后话。
萧清珩简直喜出望外:“我吗?蓝姐姐,你当真信任我?我那些姐妹能不能一起去?”
蓝锦笑着点点头:“我自然相信萧大侠的能力,其他女娘们自然同样欢迎。只看你们愿不愿意罢了。”
萧仁禹给蓝锦添了一勺野鸡崽子汤,脸上写满了“锦娘只管专注事业,我一直陪在你身边”。
蓝锦不动声色地瞧他一眼,抿嘴笑了。
拿起银勺来,舀着清爽鲜甜的汤,暖意入腹。
倘若海上航线真的开起来了,再配上硝石制冰、油封、腌制技术,蓝记就能添上不少海鲜。
渤海的螃蟹鲍鱼,东海的鲜贝,南海的龙虾,甚至是难得一见的乌鱼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时下虽未有严格的宵禁——即便有, 按萧仁禹的身份,也能在外自由行走。
然而蒋长昭留了又留,又使人去梁府送信, 蓝锦便在萧府的客院歇下了。
席间只顾着说话, 兴奋地规划日后的发展,没吃多少饭菜。
特别是有个郎君, 似乎怕夹菜太亲昵瞩目, 不住地给她盛汤。
汤汤水水的,喝得肚儿圆。
夜色墨一般黑浓。
蓝锦蹑手蹑脚, 穿过花园。
幸好她记路的本事不差。
此刻是打算往小厨房去, 看能不能寻摸到什么吃的。
她去过的这几家府邸, 不管是大长公主府,还是萧府, 就算是梁府, 她全是对府里的大小厨房最熟门熟路。
梁府的奢华, 大长公主府的精致......
还有萧府的开阔冷清, 拿去做火头军的大锅饭也不违和。
蓝锦扑哧一笑,正听得背后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锦娘,还没有休息吗?”
回头一看,正是绕着客院散步的萧仁禹。
蓝锦当即拐走了他。
萧仁禹也叫她带出一副鬼祟模样,一路轻手轻脚走到了小厨房,没有惊动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