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扭头,对着笑盈盈地傻站着的萧仁禹:“还不快来。”
萧仁禹大步走到蓝锦身边,二人并肩上了楼。
上回那间厢房里特设了小宴,是蓝锦专门下厨做的。
秋日里头,月亮都要比其他时候多几分浪漫的意味,从初秋盼到仲秋,愈盼愈圆满。
这时候鸭子也正肥。好像南方吃鸭子特别多,后世常说没有一只鸭子能走出南京。
烤鸭、盐水鸭,都是鸭子的好归宿。
再往南走一走,闽南的姜母鸭,云南的卤鸭、烤鸭、小刀鸭,或是配上菜,做一道鸭子焖茨菇......
圆桌中央放着一个朴拙的大砂锅。
蓝锦要去揭盖子,萧仁禹先一步拿过白巾,细心地把还在发烫的盖子搁在远处。
“喏,笋干老鸭煲,酥烂得厉害。尝尝是不是?”
萧仁禹拿着筷子,稍一用力,连皮带肉地扯下鸭肉。蘸上汤汁,先放进蓝锦的碗里。
笋干颜色仍是新鲜的白嫩,略微透着脆嫩的黄。
“我是用淘米水泡洗过的,又是冷水煮发。再炖再浸,开水里头泡着,才能发到这种程度。”
“锦娘做什么都有自己的见解,着实聪明绝顶。”
蓝锦挺受用的,像是叫人挠到了痒处的老虎:
“这是自然,不然我拿什么来开店?日后我还要把店铺开到大江南北的。”
还暗暗试探:“若是我一直把酒楼放在第一位,你介不介意呀?”
萧仁禹稳稳道:“锦娘想要什么样,我就支持什么样。”
蓝锦抿嘴笑了,继续兴冲冲地讲她的饮食经:
“瞧,我这用的鸭子也好。是水里游着长大的,自己捉鱼捉虾,吃水底的螺蛳,肉质一流紧实。”
“皮下油脂也不会腥膻,多得难以下咽,是刚刚好。”
这菜虽然是砂锅菜,实际上是一道汤。
汤头里还有火腿的参与。
不能选用于悬挂的位置,也不能选最下头汇聚了全部火腿油的地方。
用于做菜的上方也不行。必须选吊着的猪脚下头一点的位置,皮肉俱佳,油脂也刚好,适宜炖汤。
“火腿我可是好好泡了许久,一定没有过分的油味,也不会过咸。”
“不像东街的那家,不舍得损耗,一味省工。所以他们家的生意才叫我夺了来,得亏你没在那边办升迁宴!”
萧仁禹津津有味地听着,不时给锦娘补上一勺汤。
咬下一口火腿,鲜香在唇齿间依恋不去,不油不苦,还揉合了鸭肉的香味。
深黄的鸭子表皮弹糯,咬起来几乎粘口。搭上一片笋干一道嚼,别有一番风味。
“笋干也是集大成者,吸尽了这道菜的鲜美。又脆、润、嫩、甜,依我看,素菜不比火腿和鸭肉逊色。”
蓝锦不禁击节赞叹:“没错!荤素向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素菜吸味,增香又添彩。荤食肥甘,提鲜又饱腹。自然是各有功用,谁也抢不得谁的风头。”
这一道大荤之菜,丝毫不觉腻口。汤头表面甚至没有漂着一层厚重的油花。
喝汤的时候,只觉鲜味十足,想象中的油耗味都奇迹般不见了。
面对萧仁禹的疑问,蓝锦神秘道:“我是专门撇去不要了的,还煮了菜叶来吸油。”
这一副分享商业机密的样子,叫萧仁禹很享受。
*
之前主推御宴碗仔翅的时候,蓝记还未惊动天都贵族圈——毕竟都在宴席上吃过了,或是还不至于叫平替版碗仔翅吸引住了。
如是,蓝记是在大众间口耳相传,大火了一把。
可是萧探花特地办的升迁宴一过,事情立即不一样起来。
不管是雅好饮食的大人,还是想趁机巴结萧学士的显贵,都不自觉宣扬起蓝记的妙处来。
为它写诗写文,那还是小事。
更有甚者,要作传立书,记天都尤其蓝记的饮食风尚。
叫蓝锦看来,八成就是后世的“天都饮食图鉴·蓝记篇”。
只有每每便衣来访的翰林院沈伯濂大人,老神在在:
“我说什么来着?从前我说要来蓝记饮宴,竟有人嫌它不是老店。如今还不是一转口风,奔走相告了!”
蓝锦笑着赠他一碟水晶肴肉,言说是老客独享的福利。
肴肉切作张张薄片,搁在瓷白盘子里,莹润剔透。
如时下的美人粉面扑胭脂,圆月面上几缕俏红。
姜丝如发,鲜嫩松笼,搭着状似水晶的肉片来吃,只带着一点子盐味。
沈伯濂搁下筷子:“嗯,鲜美!不会过咸,也没有淡得激不出肉味。”
蓝锦笑道:“大人是行家,一言就切中肯綮。”
沈伯濂倒轻声提醒:“掌柜的侍弄得好菜蔬。只不过,古往今来,多少树大招风,欲加之罪?要当心啊。”
蓝锦心里咯噔一下,便知此间有事,正要探问个明白。
沈伯濂却露出一张八卦面:“怀瑾那孩子,是不是常来蓝记吃饭,与你熟得很啊?”
不知怎的,蓝锦突然有了一种偷偷恋爱,叫师长抓个正着的窘迫。
“这个......闲暇时分,倒是常来造访......”
“怪不得。二皇子一向要敬他为师的,怎么突然拿饮食上的事,去圣人跟前上眼药。”
“说他骄奢,沉溺私欲,千里万里地运来什么鲥鱼,不见累累白骨遍江河啊。”
蓝锦真切地紧张了。那鲥鱼可是一条不剩,全都送来蓝记,给她吃的呀!
萧怀瑾不会真的一时冲动,昏了头脑,做些烽火戏诸侯一类的事情吧?
“然后呢?然后如何了?”
今日他还没有来蓝记报道。
蓝锦稍显急切地直接问沈伯濂,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边界了。
沈伯濂打眼一瞧,自门口走进来的萧仁禹,施施然笑道:
“如何,你自去问他。这小子,可不白担了‘萧腹笥’的名号,鬼着呢!”
萧仁禹加快脚步,几步走到蓝锦的身边。
向沈伯濂致礼:“老师。”
他轻轻一拍萧仁禹的肩头,起身离开:“因你的事,叫掌柜的吓着了,你自去开解吧!我就罢手了。”
蓝锦只顾着问萧仁禹:“鲥鱼的事怎么样了?二皇子可有为难你?”
萧仁禹只顾着脸上浮起笑容:“怎会有事,我这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吗?”
蓝锦呼吸稍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早知鲥鱼这般棘手,我就提也不跟你提一下了。”
萧仁禹故作委屈,轻声道:“锦娘这般不相信我,只当我是黄口小儿么?成日只做些没轻没重的事。”
蓝锦作势要捶他,终究收了手,只是“哼”了一下:
“你可真会倒打一耙,实在可恶。”
萧仁禹笑容漾开:“对不住。锦娘不必担心,此番是二皇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惨的是他。”
沈伯濂已经走出了老远,悄悄回头一看——
两小无猜,绕床弄梅,年轻人!啧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萧仁禹邀蓝锦上了马车, 再慢慢谈鲥鱼的风波。
蒋长昭要在家中设宴,单请蓝锦。
今日七月七,宫里赐了斫饼。
萧仁禹在廊下与众官员拘谨地吃过, 现下并没有什么胃口。
他只抽出马车上的小屉, 拿出一包洁粉梅子。
上头一层雪花似的霜,含在嘴里酸甜适口, 特地给锦娘备的。
蓝锦信手接过:“别再卖关子了, 就说说你是如何化险为夷的?”
萧仁禹含笑道:“其实简单极了。那船鲥鱼,是圣人要吃的。我只不过搭了顺风船, 借了些零头罢了。”
蓝锦恍然大悟, 指尖拈着梅子, 笑道:“不知圣人听完二皇子的告状,该是什么神色, 心里又想些什么。”
萧仁禹没有多谈, 只说张相公看向圣人的神色, 很有几分痛心埋怨。
两人相视笑了。
“但我瞧着, 那桶鲥鱼份量不少了。如果这还只是零头,不知宫里一夏要消耗多少。”
萧仁禹解释道:“不止是宫里,上行下效,天都的老字号酒肆里,也有许多。只是不在菜单子上。”
蓝锦咂舌:“以后我可不说要吃珍惜食材了。千里漕运,实在是劳民伤财了些。”
“其实, 最好的还是去当地河畔吃。什么时令,就吃什么应季鲜物。”
“倘若我以后店开得更多, 银子赚得足够多。就有底气走遍大江南北,走到哪吃到哪了。”
萧仁禹正色道:“锦娘的理想是行万里路,志向宏阔。”
蓝锦扑哧笑了:“我可没有什么宏阔的意图, 就是爱吃罢了。唔,人赚银子,不就是为了给自己赚个自由身吗?”
“我们萧学士就无法做此想了。你可浑身都是责任,家啊国啊,非得一肩挑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