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皱着小脸,真个儿依言硬吃下了。
萧仁禹看着姐妹三人嬉闹,说着熟悉的典故,自己竟像插不进去一般。
一时有些失落,只专心研究米粥锅上的纹样。
好罢,这粥,他也不愿喝。什么老大夫,净出一些馊主意!
“好,等汝月姐姐她们回来,就能做狮子头了!”
“也不知汝月怎么样了,第二道主菜,是做得了还是没做得?”
“砰!”时辰到了,该上菜了。
幕帘拉开,各家大厨们鱼贯而出,其中尤以如意楼的主仆笑得最为得意。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蓝记的棚子里,只有一名扎着红巾子的大厨,仍是上午做点心的那位。
听说她才来不过几月,只怕锅碗瓢盆都没认全。做出那道全场瞩目的点心,是他们轻敌大意了。
可叫一个投机取巧、靠闺中女儿心思行走的点心师傅,去做一道参赛用的主菜,那便是大大的不可能了。
其他家的菜色,他们都心知肚明。万年县里混了这么多年头,谁不知道谁啊?
不过就是那几样招牌套路,品评的人没评腻,他们猜都要猜腻了。
如意楼做的,仍然是一道茉莉熏鱼。年年都做,今年特地换了稻花鱼。
鱼脊背一抹金黄,是他们花大价钱从南方运过来的。保准叫万年县的人眼前一亮。
除了天香楼,从没哪家胜过他们,连邈晴庵主人都在雅舍小报上盛赞过如意楼的茉莉熏鱼。
现下天香楼又作茧自缚,倒了!
嘿,这不是理该让他们如意楼一手遮天了吗?
旁人都端着一个盘子,蓝记的江汝月,托盘上倒放着两个。
连松琦率先打开江汝月的两道菜,一只金黄油润的鸡,姜香四溢。
一碗洁白如玉的点心,似是牛乳做的,嫩滑无瑕。
“还真是点心师傅,上午做点心倒还罢了,主菜也拿点心来敷衍。”
“等着瞧吧,她就算是做出花来,点心还能胜过主菜?再说,那也不算道菜嘛!”
江汝月不与众人分辩,自己上前一步,拿着青花瓷勺,大剌剌地往碗中一放。
众目睽睽之下,勺子竟然浮在点心之上,立住了!
连松琦来了兴致:“这是什么菜色?”
“回老夫人,是姜撞奶。”
“为何要用这个,应主菜的考题?”
“我本是负责点心的厨子,只因师父被食材上藏着的银针刺伤,这才顶上。师父未曾教过我做主菜,这道白切鸡,是师父教我做姜撞奶时,顺手做的,可以把用不上的姜蓉做成蘸料。”
坦诚老实的江汝月,把连松琦逗得一笑。
她说的全是实在话。蓝锦走了,江汝月竭力忘掉慌张,回忆师父教给自己的菜色,有什么能当作主菜。
那日庄子上送来了好牛乳,蓝锦一时兴起,滤出一个蛋清,蛋黄不要,搅得散散的。
将小黄姜细细地研磨成蓉,拿白纱巾子往干净碗中拧出浅浅一层姜汁。
又把牛乳和白糖一起倒进锅里,不停地搅拌,直至温热。
一半高高地倒进姜汁碗里,盖着静待凝固。
另一半先在碗中降温,做第一层奶皮。再小心地倒出奶皮下的牛奶,把皮子留在碗底。
倒出去的牛奶加入蛋清,搅拌融合,过筛除泡,再放回碗里,盖上盖子放进蒸笼里去蒸。
剩下的姜蓉扔了可惜,蓝锦就烧了一大锅水,放上葱姜,夹着一只收拾干净的走地鸡,搁进去烫皮。
夹着整鸡三起三落,再焖进锅里加盖小火炖煮。一会儿功夫,金黄的鸡油浮在表面,浓郁的鸡香味充斥灶间。
蓝锦手上功夫漂亮,又着意指点江汝月,特地将白切鸡斩得齐整干净,摆盘精心。
蘸料里搁了香葱、姜蓉、香醋,还烧了热油泼上去。
白嫩的鸡肉火候得当,原始的鸡香味竟带着一丝甜美。蘸着姜醋吃,按师父的话说,不输大闸蟹。
江汝月最爱师父做的双皮奶,表面有一层,待吃到下面还有一层。奶味浓郁,口感爽滑,双层奶皮绞住唇舌。
可惜她还没完全掌握,是否做出奶皮不敢打保票。加之上午做点心时,剩下的牛乳也不多。
她便扬长避短,只做了姜撞奶配上。
连松琦吃了一天的甜腻油荤之物,各家厨子尽显神通,无一不是重油重盐。
虽是家里人都拦着她不让吃的东西——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硬要来参加百味宴,可以尽情吃“有害身体”的美味——但这时身体反应占了上风,她确实有些吃不消了。
江汝月的这道佐餐小点深得她心。姜汁蛋白酶和牛乳中充足的蛋白质反应彻底,现下已经凝成固体,生生可爱。
她舀起一勺来放入口中,甜甜的,香香的,倏地一下就化成了水,只留浓郁的香气。
小黄姜汁有种温柔的刺激性,恰到好处地激出牛乳的奶香,盈润满口。
甜香惑人,一碗很快见了底。每咽下一口,都一直暖到胃里。
连松琦只觉腹中很是熨帖,再夹起一块白切鸡,清淡弹牙,爽口鲜甜。
“不错,不错。”她主动让人把蓝记的食盘往前递,“你们尝尝,清淡不失野趣,倒是极风雅,正合了大雅至简的韵味。”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依言夹起一块鸡肉,细细咀嚼,眉头耸动。
他才尝过如意楼的茉莉熏鱼,大荤之物增添花香,解了油腻,又赋予市井之物一丝文人气,正赞不绝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咦, 白切鸡这样简单,怎么有人用这道菜应战?”
连松琦但笑不语。其他几名品评人都围将过来,看是什么菜色吸引了连老夫人的注意。
“爽滑弹嫩, 火候掌握得不错, 不知如何做的,鸡皮竟格外脆。”
“说穿了, 也不过是一道简单的煮鸡而已。什么技艺也显不出, 拿这道菜,蓝记未免太黔驴技穷了。”
底下的其他大厨也窃窃私语:“连老夫人明显看上了那道什么撞奶点心, 可也不能这样不公, 主菜也用点心取胜。”
有个西南来的厨子慢吞吞说道:“你刚刚还说, 点心不可能也胜过主菜。”
“嘿,你哪一家的?怎么还向着她说话。”
台上的品评人们, 明显也有持此想法的。先是满脸不屑地舀起一勺姜撞奶, 等到吃进口中, 脸色一变。
这牛乳软滑不腥, 从液体变作固体,竟全然变了一种味道。
待问得就是简单的姜与牛乳,他讶然道:“若是姜味牛乳,我可是打死都不愿喝的。可这姜撞奶,竟然是这般口感!”
话是这般是说,可他仍是不愿将签子投给蓝记:“点心虽好, 你该在上午的赛事中显露。主菜的色香味和厨艺功夫,如何能用此糊弄?”
连松琦却搛起一块鸡肉, 亮于人前:“诸位且看这白切鸡的色泽,金黄、白嫩,内里略透一道胭脂红。故而吃起来才嫩极、脆极, 这如何不算彰显火候功夫?”
她又单独夹起一块骨头:“斩面无渣,下刀利落,块块均等,腕力平稳,如何不算刀工?至于调味、香气,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连松琦盯住一个置身事外的品评人,他躲在一旁,抱着自己那份白切鸡,风卷残云,吃得正香。
看见连老夫人注意到了自己,他只含混道:“好吃!比熏鱼都好!”
那道熏鱼,搁在他面前,还是满满一盘子,形成鲜明对比。——再好吃也架不住回回都吃,他吃厌了!
在场的名士说是一道品鉴,其实谁人不买连老夫人的面子。
当平民组的票选结果送过来的时候,场上的风向更是全然变了。
“得票最多的是蓝记饮食店。”
几位品评人共同商议,也都把票投给了蓝记。
几声锣鼓声响过,一个穿着红衣的杂役上台宣布:
“百味宴点心组魁首——蓝记饮食店,灯盏糕。百味宴主菜组魁首——蓝记饮食店,白切鸡姜撞奶套餐。”
但听得欢呼汹涌,在台下等消息的江汝月还未反应过来,旁边的李厨子就一个劲唤她:
“江小娘子!去高台领奖啊,还有绸花戴呐,跟状元郎身上的一样!”
江汝月头昏昏的,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她叫人潮拱至台前,接过了魁首的红绸。眼前,全都是为她欢呼的人群。
不是横眉竖眼的远房长辈,不是上门催债的赌场打手,不是避而远之的街巷邻居......
这一切,都是师父带给她的啊......人人都不信她,唯有师父信。
“汝月,我说怎么着,你肯定成!给我瞧瞧这冰窖对牌,嘿,卢县令可真大方,还给个窖!”
蓝锦举着包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手,没事儿人似的拉自家徒弟到身边坐下。
“是师父教得好,我都是在模仿师父。”江汝月颇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