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汝月在托盘上放上一只小灯笼,灯影衬托之下,灯盏糕的枝枝杈杈,投射在盘中,错落有致,更添意境。
“嘶——这是什么,没见过啊。”
“听说蓝记让个学徒参赛,现在一看还真是野路子,哪家菜谱上有这种菜?当是闺阁做绣活,样子货。”
“蓝记这是不想赢吧?”
“看样子,就是来凑数的。”
一个出身西南的厨子小声嗫嚅:“这是灯盏糕,你们没吃过罢了。”
江汝月走得稳稳的,并不在乎身边议论纷纷。这道菜已经达到了她心中的标准,她便不再惧人言。
此刻已过了做菜时辰,人人都匆匆往看台前挤。
江汝月稳住自己的托盘,也不争先。好在师父有先见之明,灯盏糕底子圆,她雕了萝卜底座,每盏一个。
人群一窝蜂去抢四位胡须花白的老者,剩下一位老夫人却少有人问津。江汝月与她四目相对,看到她慈祥含笑的双眸,清澈灵透,便把托盘放到对方面前。
“蓝记真是放弃夺魁了,竟然敢去连老夫人门前弄斧。”
“人家可是天都来的,吃过的好东西比咱们吃过的饭都多,蓝记可真是不自量力。”
连松琦却笑得和蔼,微微一看江汝月奉上的盘子,讶异地挑了下眉。
她搛起梅花图中的一朵,轻咬一口,细细咀嚼:“竟不是梅?”
“是玫瑰,蜜渍玫瑰。”
“不错,梅花虽清香怡人,入菜却不如你这个。”
连松琦嘴角扬起,又搛起一块青竹图,尝过之后,笑了出来:“也不是竹,竟是茶。”
江汝月也笑:“若要吃竹,只能把竹筒笋子饭塞进去了,却又不拟形。”
“茶很好,很合竹的气韵。”
“你是哪家的孩子,可曾去过西南?竟做得出灯盏糕。”
“老夫人,我是蓝记的厨子,未曾去过西南。灯盏糕,是我师父教我的。”
连松琦冲她招招手,示意她来自己身边,拉着她得手说:“她教得好,你学得也灵透。我幼时随父征战西南,赶了许久的路,到了一个小村,那时吃的这灯盏糕。”
“你做得和它们不一样。虽然糕体同样透明,你这个却有滋味。内里的花样更是特别,打眼一瞧就下了苦功。”
“是我师父见识不凡,老夫人见了她,便知道她极有才华。”
连松琦笑容更大:“我信她有见识。”
一向以严苛挑剔著称的连松琦,竟和一个年轻厨子拉上了家常。
闲着的大厨们,和其他四位名士,都悄悄把目光往这瞟。
连松琦拍拍江汝月的手,示意她将菜递给下一位品鉴。自己却不动如山,嘴角含笑,似是在回味刚才的熟悉小点。
江汝月顺顺当当地走完一圈,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回到了蓝记的凉棚,大家便围了上来。
“你觉得如何?”蓝锦笑问道。
江汝月点点头:“还不错。”
几人聚在前门,都没发现,自家的凉棚后蹿过了一个黑影。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四处都是走动的人群。他们正在为到场的参赛者,和参与品鉴的万年县民众们,奉上午食。
蓝锦打开一看,一荤一素一汤,搭配得甚为合宜。怪道百味宴多年不办,光是午间的饭食,便是一大笔支出呀。
卢县令可真是有钱!
几人用罢午食,急促的锣鼓声再度响起,蓝锦扎上参赛用的红巾子,向监看的小厮点一点头,示意计时开始。
她打算做一道荟集山河精华的小锅米线。有猪骨、有跑山鸡、有羊油、有鱼。
这是一道耗时的菜色,时间不等人。猪骨仔细收拾去除腥气,焯了水,放入香料,炖上汤。再把羊肚菌和黑鸡枞清洗干净,泡上水。
时间已过了小半,蓝锦急急地去摸食蓝里的土鸡,打算做鸡丝浇头。
“啊!嘶——”
“怎么了怎么了?”
“师父!”
一旁嗑瓜子的安琴和小秋,闲坐的江汝月和李厨子,瞬间围拢了过来。
嘶——蓝锦的食指,叫一根长长的银针捅了个对穿!
“快去看大夫!有没有大夫?这得多疼啊。”安琴小心地托高蓝锦的手,眼睛不忍去看她的伤口。
小秋攥着阿姐的裙角,嘴巴一瘪,都要哭出来了。又竭力忍住,不叫阿姐分神。
“哎,我的菜——”
“你还做菜!李厨子,叫李厨子去做。”
李厨子也急得团团转:“我是能做,可是,百味宴一向是报了名的厨子才能参与,没有中途换人的规矩。一叫逮着,那便是作弊,不仅取消结果,参赛的店铺要禁赛三回的。”
安琴急得汗珠子都掉下来了:“取消就取消,百味宴算什么?还不快走,你的手还要不要了!得现在就去看大夫。”
蓝锦不甘心:“怪我心思都在锅里,竟连银针都忽略了去......汝月,你来做,无论做什么都好!”
江汝月正在六神无主,她想请缨,可是她只学过做点心啊!
安琴没给她犹豫的时间,半托半抱,搂着蓝锦出了凉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甲一蹲在外间树上, 他们身份敏感,没有去过百味宴的验身。
这里地势高,寻思远远地暗中守着也是一样的。
赛事停止的锣鼓还未敲响, 竟看见蓝小娘子叫人托着手一脸焦急地送出来。他就知道, 完了!
甲一赶紧驾来马车,不顾蓝锦等人诧异的眼神, 把她们送到了二公子的别院, 乙一已经请来了大夫。
“小娘子忍着点。”害人精心思歹毒,银针上竟淬了毒。还好大夫拔针快, 也认出了所用何物, 迅速敷上了对症的药。
直到此刻, 蓝锦才觉得指尖痛觉回转,之前一直木木的。
十指连心, 她忍不住窝在琴姐姐怀里嗷嗷叫唤, 半是撒娇半是发泄。
“可怜的锦娘。”安琴爱惜地把蓝锦鬓间的湿发挑到耳后, 接过小秋手里的帕子, 为她拭面。
“此人心思歹毒,针上用了大量麻痹之物,若非及时取出,对症下药,恐怕小娘子的这只手,便僵直无感了。”
那便是伤害神经的药物, 可恶啊,是谁这么看得起她, 竟给她这种待遇。
受此无妄之灾,蓝锦满腹委屈,在安琴的怀里哼唧不停, 连小秋也摸着她的小脑袋,给阿姐梳头辫发髻。
“蓝娘子如今怎么样了?”
哭得梨花带雨、发髻散乱的蓝小娘子一抬起头,看到的便是满脸急切、清贵面具碎了一地的萧二公子。
萧仁禹看见蓝锦潮红的面色和水汪汪的眼睛,神色一怔,旋即正色道:“你放心,雁过留痕,我定能替你找出始作俑者。”
丙一是几人中轻功最好的,在家中仅次于二公子。
在看见蓝锦中途退赛的时候,便立即动身,赶回天都,几乎是叫二公子拎着脖子飞速揪了就走。
二公子揪到一半,似乎才想起他不需要丙一,信手一抛,自己动身赶了过来。
丙一努力赶上,正在门口犯晕,几个领了调查任务的兄弟就无情地把他拎走了。
蓝锦鼓鼓腮:“你还不是为了我早日养好手,给挑嘴的萧二公子做饭。”
萧仁禹默了一瞬:“我也会做饭。”
蓝锦不屑道:“你不会愿意吃的。”
萧仁禹是不愿意吃,他把寡淡无味的米粥连锅端给了蓝锦。
“呸呸呸,我是伤了手,又不是伤了胃。做什么要喝这种东西!”
“伤了手也是病号,老大夫让的。”
蓝锦跟这些古人说不来。生病生病,那就是身体在打仗,打仗不需要弹药怎么行?
那得是蛋白质、维生素和碳水搭配着来,尤其是蛋白质!她要吃肉!
这个时代的人可不这样想。没叫她清清爽爽地饿上几顿,“什么病都好了”,那就算她的大幸了!
还是琴姐姐懂她。安琴煮了几个鸡蛋,剥好了,拿青瓷碗装了,递给她。
蓝锦满意地接过,几口一个,觉得心情都变好了。
“琴姐姐,我要吃鱼,还要吃肉。要大块的肉,不能是肉丝、肉片、肉末,得是排骨、坛子肉、狮子头!”
“好,好。不过,还是先别吃太油腻的。我去买了豆子,给你做甜豆花,咸鸡汁豆腐脑,好不好?其他的,我做的也不好吃嘛,得等汝月和李厨子来。”
安琴挤走了萧仁禹,坐在床边,给蓝锦扯正衣领。
小秋像一个小石狮子,趴在蓝锦的脚边守着不动。“阿姐吃狮子头,吃了狮子头,病就好得快!”
蓝锦和安琴相视一笑,这是蓝锦哄她吃饭的话。
小秋夜间贪凉踢被子,伤风受罪,嘴巴没味道不愿吃饭。清汤瘦肉丸子,有肉又不油腻,是蓝锦专门做的宝宝餐。
蓝锦哄着她,这是狮子头,吃了像狮子一样有力气,病好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