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低贱的太监,连男人也不算的东西,居然能得公主的青眼?”
“当真心比天高,想要效仿前朝的‘太监驸马’,哼,下场不过是乱棍打死罢了。至于他的下场嘛……”
看着那匹在树下啃食草叶的枣红小马,他们纷纷露出笑容。
……
与蒙格大王子分别后,任吟雪带着苏果另寻地方。她挥动着马鞭,在过路的树枝上抽抽打打,好奇地问苏果:“为什么非要我把鞋穿上?”
“人的双脚是私隐的部位,”苏果向她解释道,“不能随便给别人看的。”
“可是你给我看了呀。”任吟雪回想起从前苏果在溪水边玩闹的场景,“哦……我不是别人,我可以看?”
“你、你是狐狸。”苏果小声辩驳。
“这时候我又是狐狸了?”
她发现了十分好玩的地方,“你不让我亲近的时候,说我是女子;现在找借口又承认我是狐狸了。怎么全是由着你说,我可不买账!”
她策马靠近了苏果,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苏果脑袋一蒙,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阿雪心情好的时候,说什么她都听;一旦她心情变了,说什么都没用,她想对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偏偏他还……
苏果甩了甩头,枣红的小马欢快向前跑了两步。他觉得小马也在看他的热闹。
他一拽缰绳,可小马突然跑得更欢了,拉也拉不住。不,它似乎并不是欢快,而是恐惧,它在恐惧什么东西,于是撒开蹄子奔跑起来。
“苏果!”任吟雪扬鞭追上去,尝试用狐妖的气息压制那匹小马,结果适得其反,它跑得更快了,慌慌忙忙,甚至带着苏果往浓密的灌木丛钻去。
枝条铁鞭似的拍在脸上,苏果趴伏下去,尽力地躲开那些带刺的草叶,脸上仍旧被划出几道血口。枣红小马彻底疯了……而他只是个初学马术的新手,能牢牢抓住缰绳不被甩下去,就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他看着前方陡峭的下坡,紧紧闭上了眼睛,嘴里喊着阿雪的名字。
“砰!”
小马的前蹄绊倒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苏果再也抓不住缰绳,身子被巨大的冲力扔出去。他面朝着这片陡坡,两侧嶙峋的岩石飞速倒退,忽然,从高处跃下一个人影,在半空舒展开九条尾巴。
他的后背即将磕到岩石时,任吟雪终于够到了他,千钧一发。
……
远处一只乌鸦掠过树丛,发出刺耳的鸟鸣声。近处,有火苗在噼啪作响,热意扑面而来,苏果悠悠转醒了。
他看见任吟雪在火堆上烤着两条黑鱼,她不断地翻着面,焦香的鱼皮翻起来,露出雪白的肉。
“你醒了?”任吟雪摸摸他的脑袋,“你那匹马吃的东西有问题,它跑得力竭,也晕过去了。”
“天色这么晚,”苏果透过火光,依稀辨认出此处是山洞,“我们快回去吧。”
“不回去了。”
任吟雪突兀地将一条烤鱼摔进火里,迸溅出一丛火星来,“到处有人欺负你,我不想再待下去了。我可以带着你一直往东方去,走出晋国就没有人追我们了……你想留在皇宫吗?”
苏果沉默了很久。阿雪说的是实话,但如她所说,一刻不停逃出国去,恐怕对于妖来说也不容易吧?在那样的情形下,他无疑是个纯粹的累赘了。
他轻声说道:“我不想待在皇宫,更不想麻烦你……你等我想一个办法,好吗?”
一缕凉风吹进山洞,他忽然间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衣服被任吟雪拿走了,架在火边烘烤。
“阿雪……”苏果局促地用手掌遮挡。
“我们掉进湖里了,”任吟雪解释道,“我的衣裳湿得少些,让你先烤。难道你想穿湿衣服?”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什么,盯着他的小腹,“我看见你腰腹上有块新鲜的淤青,是铁苏打的么?”
苏果难为情地并拢双腿,抱住了膝盖,一点也不让她看见。
第32章 八条狐尾
天色彻底暗下去,鸟雀也归于沉寂。
任吟雪从火堆里挑出几枝燃烧的细柴,充作火把,朝着苏果举过去。她本意是借着火光看看他,在苏果眼里,明亮的火光仿佛要触及他的脸,于是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别动,”任吟雪握住他的一只膝盖,用力把人拖向自己,“我看看你的伤。”
“火星。”苏果有些胆怯地指着被烧得噼啪响的树枝。
恰在此时,这节树枝“啪”地迸溅出火星来,险些落在苏果的皮肤上,任吟雪眼疾手快将它扔回火堆去了。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半支未燃尽的蜡烛,在火苗上点燃了:“别那么娇气,打开,给我看看。”
实际她一只手便将苏果的防御打开了,探身过去,用蜡烛照在那一团淤青上。
“他人高马大的,你跟他动手,只有你吃亏。”任吟雪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还疼吗?”
“不疼……”苏果话音未落,一滴烛泪砸在身上。不怎么烫,但他仍是本能地颤了颤,紧跟着,一滴烛泪又砸下来。
他望着任吟雪近在咫尺的脸,想提醒她一句,又怕她觉得自己娇气,连蜡烛也受不了……苏果一声不吭,手肘撑在身后,任由微热的烛泪在淤青上凝结,向着上方移动。
任吟雪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慢悠悠地举着蜡烛,凑到他胸口去,“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若说方才是无心的话,现在那烛泪已经落在了胸口,苏果推了推她的手,没能推动。每一滴烛泪恰巧落在同一点上,渐渐地凝结成尖,任吟雪将凝结的烛泪拨下来,饶有兴致地向着另一边去。
苏果明白她在使坏了,“阿雪,别……”
他对上了她的眼睛,忽然间,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分明距离火堆尚远,苏果的皮肤却一点点热起来。烛泪又滴下来了。
只看她一眼,身体就完全不听使唤,他张着口,急促地呼吸着,身子随着烛泪的滴落而颤栗起来。
任吟雪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捏住他的下颌,令他紧紧盯着自己,“变红了,真好看。闭上眼睛也晚了,你已经中了魅术,不配合是会难受死的。”
她的话似乎蕴含着什么魔咒,苏果脑中最后一道防线也溃散了,他绞着双腿,从喉间流出一丝极轻的闷哼。任吟雪将他的手指放在烛泪凝结的小尖塔上,带着他将烛泪取下来。
烛泪滚落下去,苏果却按住了她的手,轻哼着道:“……难受。”
她拧了一把,听见他失声叫着,心底隐隐的一股欲念猛地窜起,握住纤细的腰身把人拉过来。蜡烛反手在石壁上擦灭了,任吟雪将烛芯握在了手掌中。
面前的双膝并拢了,再看苏果,不过一会儿,他眼底又恢复了几分清明,正咬着牙抗拒。
“为什么又不让我进来?”她疑惑极了。
“你杀了三公主,就算是报恩了,”苏果不去看她的眼睛,视线盯着漆黑的石壁,“没有必要再勉强你自己的……我这样的人,只会弄脏你。”
他看不见任吟雪的表情,心里的勇气升起一些,接着说道:“你能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如果没有我的话,你能过得比现在随心所欲吧?”
“那你呢?”
“我不重要的,”苏果挤出一个笑容,“大不了就是死……唔唔!……”
半截蜡烛被塞进了他嘴里,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此时,苏果才敢看任吟雪一眼,发现她眼角眉梢写满了失落。他嘴里咬着蜡烛,不想吐出它,似乎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不再开口说话。
可是心口涩涩地难受着。
“如果我说不是报恩,你就愿意吗?”
任吟雪抛下一句话,起身去火堆的另一旁坐着了,九条狐尾铺成软软的垫子,她枕着自己的尾巴,蜷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团。
火堆安静地燃着。
苏果觉得自己又做错了,明明说出这些话之前,他心底坚定不移地认为应当这样说,不该仗着救过阿雪便贪图她对他的好。可是话说出口,他反而要喘不过气了,像陷进无尽的泥沼里。
任吟雪最后的问题,他其实是能够回答的。但耳畔那个曾经无数次唤醒他理智的声音,此时却好似一个冷眼旁观的人,从外人的角度告诉他:“你是配不上她的,别那么不要脸。”
他觉得这个声音说得很对。这个声音从来没有出错过,这回也是。苏果取回半干的衣服披上,隔着沸腾的火焰看她。九条尾巴将任吟雪遮挡得严严实实,伴着她均匀的呼吸起伏。
她睡着了。
第二日天将明时,禁军将两人救回去,经此一事,为期七天的秋猎,帝后无论如何也不让任吟雪再留下去了。
收拾帐篷返回宫内时,她的东西由朱砂一样样装进箱子里,车驾由石青驾马,没有他的位置。任吟雪一句话也不肯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