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顿了顿，并不气恼，温声问她：“和婉此生若是不嫁，想做些什么？”
他的语调实在太过温和，任吟雪受到了鼓励，即答：“想出去。”
抚摸发顶的手愣住了。圣上迟疑了一阵，“你年纪还小，再想想吧。若是你选个如意郎君成婚，朕就封你为长公主，给你赐一座公主府，不允许你的驸马再开府。”
见任吟雪没什么反应，他又补充道：“日后你的驸马若是死了，你回宫来住，或者再找一个新人成婚，如何？”
她依然是摇头。
圣上再无话可说，等她走了，背着手在殿内踱步，末了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
皇家猎场。
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将帐篷搭建好了，苏果抱着褥子在床榻上铺开。他低下头，看着放在床下的狼皮毯子出神。以前他总是想三公主尽快成婚，出宫才好，这样他在宫里的日子不会难熬。
可阿雪做了公主，他看见这张蒙格大王子送给她的毯子，心口就闷得慌。
莫说身份高低，他连男子也不是……
阿雪是不大通人情的狐妖，他从前又救过她一命，她才会如此喜欢他。小狐狸不懂这些，他不能装作不懂的。无论如何，现在的他早就配不上阿雪了，哪怕阿雪不做这个公主，他也是配不上的。
他偷偷地踩了狼皮几脚，转身走开了。
帐篷外的马场上，任吟雪骑着快马在风中驰骋，发髻上一根水红的丝带飘扬，她身后几位公子策马追赶，蒙格的大王子一马当先，追得最紧，但总是差了一个马身，如何也追不上。
帝后坐在一旁，望着策马的公主，面上难掩笑意。和婉幼时极有骑马的天赋，后来沉迷绘画，许久没有出宫。
这些苏果自然提前同任吟雪讲过。她没有骑过马，但妖怪生来的气势就比普通走兽高一筹，那匹马在她的驾驭下不敢不从，竟是跑出了奔命的速度。
待任吟雪下了马，被一群公子们团团簇拥着，赞美之词不绝于耳，苏果端着毛巾和茶水上前去，挤了几次也挤不进去。
“三公主殿下画艺超群，马术也甚是过人，当真惊才绝艳！”有人邀请道，“不若狩猎之时殿下与我同行，我定能保护殿下安危。”
“你去年空手而返，今年还是先打只兔子再说吧，”另一人将他挤了开，“公主殿下，我去年猎得两只鹿子，今年愿为您搏杀野狼猛虎。”
蒙格大王子立在众人之中，仿佛鹤立鸡群，他微微俯下身，对任吟雪道：“我听闻殿下对那银狼皮毛甚是喜爱，猎场上我会再为殿下猎取虎皮，公主床榻下放一张，妆台下放一张才好。”
“我已经选定了人。”
任吟雪直言道。
她拢着袖往前走，人群流水般分开，为她让出一条足够宽敞的路来，苏果站在这条小路尽头，满头大汗地捧着毛巾和茶水。
“怎么不叫我？”
任吟雪拿过毛巾在脸颊上擦了擦，转手塞给苏果，“你额头上好多汗，他们挤着你了？”
“没、没有……”苏果嗫嚅着，将一杯茶水给她。
他不敢抬起头。
此刻十几位公子们的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几乎要把他的脸盯出一个洞。不过他们大部分是在看公主，对于一个小太监没什么兴趣，看两眼觉得毫无威胁，就移开了。
“接下来的打猎，”任吟雪转过身，对公子们宣布道，“我带我的贴身侍从苏果去。”
第31章 七条狐尾
马厩中，任吟雪随意地抬起手，放在一匹骏马脑袋上。这些强健的骏马极难驯服，但在九尾狐妖面前也只得温顺低下头。
苏果学着她的动作，还未曾将手掌贴上身前的骏马，这匹马便高傲地扬起头，狠狠打了个响鼻。他后退了两步，不敢再随意靠近马匹了。
他没学过骑马，身量也瘦弱，和高大的骏马站在一起，显得细骨伶仃。苏果听见身后传出了笑声，他微微侧过头，是那群公子们在掩面轻笑。
他越发地抬不起头来，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这时，任吟雪牵来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体格比一般的骏马小了一圈，倒是和他相配。她将缰绳交到苏果手中，枣红的小马嗅了嗅他，乖乖站住不动了。
“它喜欢你，骑上去试试吧。”任吟雪拍着枣红小马的头。
苏果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蛋，犹豫了一瞬，一咬牙抬起左脚踏上了马镫。他的膝盖不太灵活，在发力时出了岔子，身子朝着后侧仰倒。
枣红小马着急地嘶叫起来。
苏果一瞬觉得它实在太小了，说不定会被自己带着倒下，于是他主动放开了缰绳，任由自己栽倒下去。
忽然，腰间环过一只手，他被搂进一个馨香的怀抱里，短短几息，那只手扶着他的腰，将他推上了马背。
任吟雪把缰绳塞进他手里：“怎么松开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谢谢殿下。”苏果惊魂未定地坐在马上，枣红小马见他没事，高兴地小跑起来，只是刚迈出蹄子就被任吟雪拉住了。
她翻身骑上银白色快马，领着枣红小马在场内绕圈。
枣红小马跟得很紧，那条水红色的发带随风飘扬，几乎要拂过苏果的脸颊。他握紧了缰绳，在起伏的视野中望着任吟雪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
只要看着阿雪，他似乎连骑马也不再惧怕了。就像那个清晨，看着小狐狸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大着胆子用手去掰那只捕兽夹，后来又为了填饱小狐狸的肚子学习打猎……只要想着她，他什么也不怕。
银白的骏马和枣红色小马并肩驰骋在林间。
经过短暂的磨合，苏果对枣红小马的习性已是了如指掌，小马活泼友善，除了容易受惊之外，的确是整个马厩内性格最好的马。
他时不时偷偷地去瞥任吟雪，枣红小马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也偷偷地靠近银白的骏马。看了半晌，苏果这才留意到她没带弓箭：“你不准备狩猎吗？”
任吟雪摇头。她出行不是为着打猎而来，是想找个僻静的、宽敞的地方和苏果待着而已。她策马在一处小溪边停下，栓了马匹，脱掉靴子将双脚浸泡在冰凉的水流中。
从前在山中时，她常常和苏果泡在小溪中避暑。
苏果谨记着奴才的身份，静静站在她身旁，生怕与公主玩闹被人发现。
“苏果，快把鞋子脱了！”任吟雪不满地叫他。
“不行，”苏果小声告诉她，“主仆有别。”
“那你过来点。”
他缓缓地上前去，一捧晶莹的水光浇在他衣襟上，任吟雪一面泼水，一面笑着道：“到底脱不脱？不脱我就把你淋成落汤鸡煲汤喝！”
“唔，别泼了！”苏果连连后退，水珠打湿了额发，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擦也擦不尽，“衣服湿了，待会儿没法回去的……”
任吟雪的唇瓣开合，一抹玩味的笑浮现出来，苏果料想她要青天白日说些不雅之词，赶紧迎着水花上前去捂她的嘴。
“咻！”
一道破空声在耳畔响起，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耳廓而过，钉进十步开外的树干。蒙格大王子射出一箭，立即下马来到任吟雪跟前，一把揪住了苏果的衣襟，“公主殿下，这狗奴才怎么处置？”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苏果后颈被衣料磨着疼，他感觉双脚即将要离地了，铁苏那股蛮劲着实可怖。
“放开他！”任吟雪光着脚站起来。
可她这一动，苏果却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恶狠狠地将铁苏按倒了，厉声冲对方喊道：“不许看她……殿下，快把鞋穿上！”
被一个瘦弱的小太监按倒，何等羞辱，铁苏当即一拳砸在他小腹上，猛地掀开。两人扭打时，任吟雪已经穿好了鞋履，她张开手拦在两人中间，发怒的铁苏这才没有继续殴打下去。
铁苏不解地道：“公主殿下，这狗奴才意图谋杀，你该打杀了他才是！在我们草原上，胆敢弑主的奴隶会打断手脚、丢去喂狼！”
“我们只是在玩闹，”任吟雪仔仔细细查看苏果的后颈，那块皮肤被磨得险些破皮了，还不知铁苏那一拳打在了何处，“你打他，就如同打我，在我们大晋，袭击皇室最轻的处罚也是斩首！”
“这……”
铁苏本以为自己出手相救能博得公主芳心，没成想落了个袭击皇室的罪名，有些傻眼地看着她，“我不是这个意思……公主殿下，我郑重地向你道歉。”
“向他道歉。”任吟雪指了指苏果。
“……”铁苏左顾右盼，确认周遭无人，于是拉下脸来，对苏果道，“我向你道歉。”
他低下头，满头的发辫也耷拉下去。
苏果一时无所适从。他回头求助似的看任吟雪，被她摸了摸头发。这个小动作铁苏没能看见，却被小溪对面的几个公子看得一清二楚。
从三公主和小太监嬉闹，到蒙格大王子向小太监低头道歉，他们策马立在对岸，看得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