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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青居的下人们近日人心惶惶。
自从秋猎回来,三公主跟前受宠的小果子搬回了原来的院子,公主整日在花园里闲逛,一个好脸色也没有。宫女们畏畏缩缩,生怕被她抓住打骂,与小果子同住的太监们则在打赌,赌公主哪天会要了小果子的命。
朝会上,蒙格大王子不日即将启程,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向圣上求娶公主。这回圣上没有拒绝,转头找了个气质温婉的宫女封作公主,命她跟着蒙格使团离京了。
苏果没有公主召见,其余的太监也不敢随意使唤他,整日清闲地待着。他无聊时便打扫大家的床铺屋子,修剪院落的杂草,还是晚间从太监们口中听见这个消息的。
圣上将三公主和婉视作掌上明珠,若是被他发现真正的和婉已经死了,天子之怒恐怕无人可挡。
他不知不觉间走进了茸青居的花园,四下静谧无比,偶有几个宫女在清扫着白石小路上的落叶。看见他,她们小声谈论起来,等苏果走近了,宫女们自然地散开,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但苏果将她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殿下不想见他,他还敢进来?”
他折返回去,拐过一道假山时,却和人撞了个正着,额头被对方胸前的硬铠磕得生疼。苏果差点跌倒,相比之下,石青站得稳稳当当,一手将苏果拽了过去。
“你想见殿下?”石青低声警告他,“无殿下召见不可入茸青居,下次再看见你,我就打断你的腿。听懂了么?”
苏果连连点头。奇的是,这一次石青没有动手,只是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出去。跨过了门槛,石青忽然叫住他:“你之前是如何讨得殿下欢心的?”
“……我,我不知道。”
苏果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但是他没法对任何人说出来。那是一个自己心知肚明、而阿雪懵懵懂懂的答案。
他缓缓地走远了,身后石青向他喊话:“等殿下扔掉你的那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你要杀谁?”
任吟雪冷冷地问道。早在苏果踏进茸青居时,她就嗅到了他的气息,以为他是来求和的,面上不动声色,心底还是欢喜。等她来到花园,苏果一扭头,却是向外走了。
石青指着苏果那渺小的背影,“他竟然见殿下一面也不敢,这种人就应该杀了!”
“别让我说第三次,”任吟雪不接他的话,“不准对苏果动手。”
月挂中天。
一缕淡淡的烟雾飘进狭窄的八人通铺,落在熟睡的苏果眉间,迸发出柔和的白光。苏果的梦境中锣鼓喧天,一顶喜轿晃晃悠悠地在山间行走,他骑着枣红色的小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穿着新郎的大红色衣裳,胸前戴着一朵绢花。
任吟雪飘在半空,静静地注视着这一队迎亲的人们。
苏果似乎在梦境中很高兴,他在众人的簇拥下,扶着新娘去了礼堂,高堂的位子坐着爹和娘。
凡人一生总有许多缺憾,这些缺憾随着他们的入睡被带进梦中,由梦境来圆满。比如这个梦,便是苏果的幻想,他幻想着爹娘平安,自己没有被卖进宫中做太监。他在梦境的人生轨迹是截然不同的。
她仔细看了看,他的梦里没有一只赤色的小狐狸。
冷战了这些天,任吟雪晚上一闭眼,耳畔便响起苏果在山洞里的那番话。是报恩又如何,不是报恩又如何呢?两厢情愿不就行了吗。
但苏果不愿意接纳,不愿意接纳她是喜欢他、想要他的。
任吟雪抱臂站在礼堂中央,看着苏果那张傻笑的脸,终于下定决心去掀新娘的盖头。她挥袖带起了一阵风,那件红盖头下,赫然是三公主和婉的脸。但又不像和婉,五官有些模糊。
这时地面忽然震荡起来,梦境中的苏果看清了新娘的脸,他不确定地唤了一声“阿雪”,于是新娘如他所想,露出了九条尾巴。
眼前的景象仿佛一块被打碎的玻璃,片片碎裂,苏果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他方才……梦到了和阿雪成亲。
他不能相信,自己会做这样的梦。
稍稍静下心来,苏果在床边看见了一道身影。是阿雪,她的轮廓非常模糊,九条狐尾在烦躁地晃来晃去,被他发现后,她立即从小窗溜走了。
是她让自己做了这样的梦?不,阿雪不会这样做,她顶多是溜进他的梦里看看罢了。
苏果回想起拜堂时盖头掀起的场景,慢慢低下头,脸埋进被褥里。
第33章 九条狐尾
深秋时节,长春宫的金桂熟了,宫女们将桂花摘下,洗净晾干做糖桂花。皇后坐在飘香的院子里挑拣着宫女采摘的桂花,转头问侍候的大宫女道:“和婉遣人来过吗?”
“未曾。”大宫女回禀道。
“往年金桂飘香时,她总会派人来讨一些新鲜的去插花,”皇后用一方帕子擦着手指,面上有些心神不宁,“今年这是怎么了?说起来,她近日一幅画也不作,可是病了?”
“茸青居近日不曾请太医诊治,”大宫女附在她耳畔,“奴婢倒是听闻,上回三公主请张太医去瞧病,瞧的却不是她的病。”
“她为谁请的太医?”
“据说是一个茸青居的小太监,叫苏果,秋猎时伴在公主殿下左右的那个。”
皇后捻起一簇花瓣,“宠一个太监不算什么,只要她别走了前朝那位公主的路就好。你将这几枝开得最好的金桂送去,让她三日后去流云宫替我取个东西。”
“流云宫?”大宫女诧异道,“那是御花园后山的一处旧宅了,娘娘要取什么?”
“三公主驸马的人选,前夜本宫与陛下已商议好了,”皇后拿起剪子,修剪花枝,“未婚相见总是不妥,就做成是在流云宫偶遇吧,看看她的反应如何。”
从桂树上剪出来的花枝,香气甜得沁人,任吟雪随手将它插进瓷瓶里,“流云宫?”
“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传话道,“皇后娘娘有一把桃木梳落在那儿,请殿下帮忙,亲自去取一趟。”
“……好。”任吟雪点头应下,“还有事么?”
大宫女微微抬眼,“近日殿下没了作画的兴致,皇后娘娘担忧您的身体。气温降了,还请殿下爱惜自身。”
说完,大宫女退了出去。
她似乎话里有话,任吟雪顾不得冷战,先把苏果叫了过来。他远远地候在屏风外行礼,“奴才见过殿下。”
“苏果,”任吟雪隔着屏风,推了推桌上插着金桂的瓷瓶,“皇后为何送桂花来?她还让我去流云宫,流云宫是什么地方?”
“皇后的长春宫常年种着桂花,”苏果从前并不贴身侍奉三公主,对桂花的事情也不知晓,但流云宫他却有所耳闻,“流云宫荒废许久了,据说当年圣上与皇后便是在流云宫相看的……”
“她是想让我去见一个人。”任吟雪将桂子从花枝上摘下来,放在手心搓揉着嗅闻它的香气,“这么快就定下了吗?可是我分明全都摇头了。”
这在苏果的意料之中:“皇家的婚事,自然是圣上说了算。”
任吟雪的反应却比他大得多,她将手心的花瓣扔了,怒道:“那还问我的意见做什么?真是虚伪,这个三公主的脾性和他们相比,也不算什么了。”
“其实,成婚也挺好的,”苏果不知所措地掐着自己的手臂,“不用时时刻刻待在皇宫里,你也不必担心身份被发现。至于与你的成婚的那位公子,只要你想的话,可以不允他住在你的公主府里,这样他每日来见你还需登门的。”
他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的心思抖了个一干二净,但任吟雪没有察觉,只是怒气冲冲地在屏风后踱步:“……没有人可以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她开始后悔当初挑了个公主顶替。本意是想倚仗这个尊贵的身份护着苏果,没成想给自己招了一堆麻烦。
“只是做一做样子……”苏果仍在劝她。
任吟雪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昨日夜里,究竟是谁梦到了和我成亲?苏果,你敢做梦不敢认!”
最隐秘的心事被揭穿,苏果霎时慌乱起来,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任吟雪拽着上前一步。她扳着他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我的魅术有两种能力。第一是别人看着我的眼睛时,会被我引诱;第二是当我得到别人的一滴血时,我可以变成他喜欢的那个人。”
她低下头咬了他的嘴唇,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苏果的眼瞳中,她渐渐生出九条狐尾,衣衫件件滑落,变回了狐狸的模样。
他活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后退,任吟雪立即变作人形,紧紧地扣住他的腰身,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吮咬他唇瓣上渗血的伤口。
苏果几近窒息,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单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招架着她。他没有吻过别人的嘴唇,不知道会如此柔软,唇瓣的伤口在这个吻里像是消失了,连同他仅剩的一点理智。当任吟雪稍稍停下后退时,他甚至会撑着身子去追她,追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