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忆中苏果的手是十分有力的,能将捕兽夹的夹子掰开,可现如今,这只手握在掌心,嶙峋的骨节竟硌得掌心微疼。
任吟雪怜惜地抚摸他的脸庞。
看见她的脸,苏果的神色一变,他凄厉地喊叫起来,缩回自己的手臂,甚至不顾疼痛往后爬,后背重重撞在床柱上。
“殿下……”
他撞清醒了,看清自己正躺在公主华贵的床榻上,魂飞魄散,猛地扑下床去。卧房内传出人体落地的闷响,苏果磕了下巴,有些口齿不清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苏果,我是阿雪啊,”任吟雪蹲在他面前,想碰又不敢碰,生怕他再把自己折腾出个什么好歹来,“你记得阿雪,对吧?”
苏果惊惧得无法说话了。难道是他梦呓时不小心喊了阿雪的名字?那么亲昵可爱的名字,从三公主嘴里说出来,为什么变得如此可怕?
“我真的是阿雪。”
任吟雪欲变出一只狐狸尾巴给他瞧,但殿外朱砂在此时禀报道:“殿下,张太医到了。”
第27章 三条狐尾
“请张太医进来。”
任吟雪起身坐在床榻上,向苏果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但他惊慌之下会错了意,手脚并用爬到她跟前,柔顺地仰起了脸。
三公主想扇奴才巴掌时,奴才必须将脸凑到她趁手的地方。
苏果闭着眼,心中有些忐忑,不知巴掌何时落下。三公主打他巴掌时,若是心情好些,会故意虚晃一枪,掌风落到他面颊上,掌心却停住,等他松懈下来,再狠狠地抽他一巴掌。
可是这一回三公主迟迟没有扇下来。
他不知所措地睁开眼,公主正疑惑地看着他,两侧精心梳理过的鬓发垂落下来,像是某种兽类的垂耳。
仿佛被火苗烫了似的,苏果立即埋下头。
手提药箱的张太医恭恭敬敬行过礼:“老臣见过三公主殿下,殿下唤老臣来,可是生了什么病状?”
苏果默默地往一侧挪去,免得在三公主面前碍手碍脚,他挪了一下,就听见三公主吩咐道:“给他看看。”
他骤然僵住了。
“给这个小太监看看。”任吟雪指了指匍匐在地的苏果,张太医在宫中的时日长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见过,一国尊贵的公主请太医给小太监治伤这种事情,他约莫能猜出些意思来。
要么是真心喜欢这个太监,要么是一时兴起,不过这种事放在三公主身上,自然只有第二种可能了。
他面色如常,请求道:“给这个太监搬一张竹榻进来。”
朱砂欲吩咐下人去搬,被任吟雪挥手制止:“不必。苏果,你去榻上躺着。”
于众目睽睽之下,苏果被接二连三的话语冲晕了头脑。三公主请太医来为他看病?可他只不过是个低贱得不能再低贱的奴才了……哪怕是在太监里,他也是地位最低的那一个。
如今三公主不仅请太医为他看病,还叫他躺在自己的床榻上,苏果耳畔嗡嗡地响,他几乎怀疑耳朵是出了什么岔子。
“快去躺好。”任吟雪掀开被褥一角,拍了拍床榻。
拔步床上,苏果躺得笔直,太医号了脉象,又看过他锁骨、腰腹和膝盖,踌躇之后询问任吟雪的意见:“殿下想怎么医?是草草处理一下淤血,还是……”
“当然是医好他!”任吟雪不由得蹙起眉。
“锁骨已然接上了,只需静养,不可提重物;腰腹的伤是些皮外伤,敷药油即可,”张太医的视线停在肿胀的左膝上,“麻烦的是这一处。是旧伤,里头没长好,反反复复地病发,若是不割开处理,恐怕要落下个终身的跛子了。”
任吟雪点头道:“你割开吧。”
不曾想,张太医再度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了她:“殿下,老臣想问,您给他用麻沸散么?”
“用。你别再问我了,”任吟雪只想看着苏果的伤快快好起来,一刻也不想多等,“给他用最好的,你如何对我,就如何对他。”
尖刀划破皮肉时,苏果彻底呆住了。不是因为那一剂麻沸散,他半眯起眼睛,瞥着端坐在一旁的三公主,记忆中她打骂的狠戾神色不断闪过。
他浑身是伤,再打一阵子应该就断气了,三公主为何不将他丢掉?她分明说过,挨打若是挨不下去,他就连最后一点用处也没有了,干脆自己找个绳索上吊。他不配活。
说过这番话的人,如今却在请太医为他疗伤。
她终于,要放过他了么……
苏果渐渐地松懈下来,睡了过去。
张太医包扎好伤口,留下几只药瓶,安静地退出去。任吟雪扫了朱砂一眼,对方也识时务地离开寝殿,去茸青居的小厨房催午膳了。
偌大的寝殿,苏果清浅的呼吸声规律地起伏。
任吟雪掀开被褥一侧,与苏果并肩躺下了。他清醒的时候,面对她心惊胆战,只有睡着了,才能任由她打量。
苏果有一双纤长的眼睫,阖眼会遮下两片深深的阴影来,被白净的脸一衬,尤其脆弱,像是薄胎白瓷。
她的指腹从眉间起,沿着秀丽的弧度,缓缓滑至鼻尖,而后坠落下去,被一双柔嫩的唇瓣接住。她触到了下唇的血痂。
许是弄疼了,或是麻沸散的药效过了,苏果恰在此时睁开了眼。
“别动。”
任吟雪不等他开口,指尖在他下颌处轻点了两下。
她带来的触感是轻巧的、柔和的。苏果反而浑身紧绷,自从来到皇宫,他从未被如此对待过。他快要忘了,原来手掌落在身上,裹挟而来的不一定是火辣的刺痛,还有可能是……轻柔的抚摸。
“你的那道疤是怎么回事?”任吟雪的手掌覆在他腰腹上,指节勾着两片衣料,“为什么会切掉?”
“回、回殿下,”苏果结结巴巴地道,“这是净身,宫里每个太监……都要做的。”
他不信三公主不知晓,她是骂过他“不男不女的阉狗”的,她是在明知故问。
任吟雪挑开衣摆:“全部都切掉了,那你怎么行房呢?”
她来找他,主要是想报一报恩。狐妖最擅长魅术,它能满足人间最基本的一种欲念,醉生梦死一般。但她修炼几年,苏果却变成了这副样子,切得一点也不剩。
“殿、殿下……”
苏果微微发抖的声线唤回了她的思绪,“奴才是太监,生来要侍奉主子们到死的,不会成家,不会行房。”
一直以来,他沐浴时手不敢碰这道疤,用一块帕子搓洗,它似乎永远也洗不干净,搓得重了,还会疼起来。看着它,苏果会想起被活生生一刀切下的阵痛;因为它,他便是世人最看不起的人了,被切除的一部分用石灰处理过,吊在一间房里,想拿回来要花好多两银子……大家都说,阉人死前若是不赎回那部分,下葬时尸身不全,是无法投胎的。
他害怕极了。
柔软的指头落在了疤痕上。
苏果猛地打了个哆嗦:“殿下,不要……”
任吟雪对那块疤痕很是好奇,不住地戳弄,她另一只手扳过苏果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魅术传达进他的眼中,她再动作时,苏果的气息顿时不稳起来,有些抽噎地躲闪。
她紧追不舍,手掌覆住那一片疤痕轻揉:“舒服吗,不舒服吗?”
“殿下!”
苏果哭了起来,含羞叶似的合拢,但左膝盖上的伤一牵就疼。他无助地后撤,紧接着后背就抵上了墙,三公主追过来,下手越发用力。他簌簌地发起抖来,竭力地抵抗着那奇异的感受。
他的哭声忽然止住,手掌拼了命地拍打着软榻,但于事无补,任吟雪掌心一片温热。
“啊,这就……”她讶异地挑眉。
尽管有魅术加持,但苏果的表情……似乎不是那回事。他咬住了唇,默默地流泪,眼泪沾湿了大半的枕头,碍于公主的威严一声不吭。
“你觉得疼吗?不舒服吗?”她又问。
“不疼,”苏果揣摩着她的神色,“一点不疼,很、很舒服,殿下莫要如此,脏了殿下的手。”
他感受到下装的濡湿,终于明白了什么。啊,原来如此。公主还是那个公主,她只是换了个玩法,亲自来捉弄他罢了。看见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便十分畅快。原来如此。
任吟雪叫了两个宫女和一个太监吴安进来,宫女收拾床榻,太监吴安将苏果带去擦洗身子更衣。
寝殿偏房内,吴安一面替苏果擦拭着,一面羡慕地问道:“你如何讨了三公主的欢心?我可听说了,三公主为你请了太医,你又躺在她榻上……整个茸青居,怎么就是你得了三公主欢心呢?人家石青大人可是正正经经的男儿,家世好,又对三公主忠心耿耿,他都没能近三公主的身呢!”
苏果一言不发,只在吴安擦拭过腰间时夺过了帕子:“我自己来。”
他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拿刀把这块疤痕也一并剐了。可剐了也会生出新的疤……那就用石灰什么的,把它全部堵住,堵住就不会失态了,堵住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