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吴安替他穿好衣裳,“苏公公,今后我还得仰仗您……”
苏果看着他,轻声说:“我马上就会死的。”
“啊?”吴安诧异地小跑追上来,“为什么,三公主对你不是变好了吗?”
苏果没有回答,一瘸一拐地径直回到寝殿前,将要跪下时,被朱砂拦住了:“殿下命你服侍她用午膳,今后你见殿下可不跪。”
他拱手应声,慢慢地踏进去。
八角檀木桌前,任吟雪将烤得金黄的两只鹅腿放进一只玉瓷小碗,小碗推至他面前:“坐下来吃。”
苏果坐在她身旁,没敢用手去拿。
这样金贵的东西,怎么能进了他的肚子呢?
“那就你一只,我一只吧。”任吟雪从他碗里拿走了一只鹅腿,张口咬下一大块肉来,鼓着腮帮认真咀嚼。
于是苏果也学着她的模样,用手握着鹅腿骨大口大口吃起来。美妙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他咀嚼了几下,禁不住哭起来。
反正也要打杀他的,为什么在打杀之前对他千般万般好?那样他会更害怕……这也是三公主预料过的么?
任吟雪将一只鹅腿,连带着骨头也嚼碎吃掉了,她擦擦手上的油脂,去摸苏果的脸:“为什么又哭?”
“殿下对奴才太好了……”苏果低下头,用袖子抹眼泪,“奴才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一低头,忽然在端坐的三公主身后瞧见了一条赤红色的尾巴,低垂着晃来晃去。不,不是一条,是两条、三条……好多条!
“是九条。”
任吟雪戳了戳他的脸。
第28章 四条狐尾
那九条赤色狐尾蓬松绵软,在她身后轻轻地晃着,正午的阳光照进一桌菜肴浮动的热烟里,最终落在漂亮的长尾上,显得生着狐尾的少女格外温暖。
苏果“咚”地从座椅上跌下去。
“我不是三公主,”任吟雪的一条狐尾勾缠住他的腰,将人拽了起来,“我是阿雪。你认得我的,对吧?”
“狐、狐狸怎么会变成……”苏果懵懂地坐着,狐尾在腰间扫来扫去,他话说到一半,猛地止住。
“是妖怪!”他禁不住叫了出来,半是害怕半是欣喜,“你、你修炼成妖了……”
苏果往后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转身就跑,可是缠在腰间的那条狐尾触感柔韧,如同很多年前,小狐狸经过他身边时,故作不经意地用尾巴蹭一蹭他,表达对他的喜爱。
“嘘。”
任吟雪单指抵住他的唇,“妖怪不是修炼的,是天生的。我天生就是妖。”
今日的种种异样,都有了足以令他相信的解答,苏果惴惴不安的心落下来,他大着胆子望了一眼这偌大的宫殿,“那三公主去哪儿了?”
“吃了。”
苏果顾不上想些别的,急忙握住她的手,“公主……公主是除了圣上以外,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吃不得!你吃了公主,被圣上发现他会杀了你的,他不是普通凡人。”
任吟雪叉着腰道:“我现在是三公主,他发现不了的。有我在,今后这里没有人敢欺负你……你难道不高兴吗?”
她本以为苏果会高高兴兴地抱一抱她,或者替她梳一梳长尾,但他的脸色反而比之前阴郁不少,沉吟一阵后将她的尾巴从腰上解下来,“阿雪,你快点离开皇宫吧。”
“为什么?”
“我……”苏果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不用来救我的。”
“哪里好了?”任吟雪扯开他的衣襟,锁骨那一处的血肿尚未消除,“你过得一点都不好。如果我晚一些来,你也许就见不到我了。”
她的指尖摩挲着他的肩头,慢慢地将那一小块皮肤磨红了,苏果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颊,从那双眼瞳里读出些眷恋来。放在小狐狸身上倒是没什么,可一旦认识到她也是姑娘,狐妖姑娘……
他抿着唇,将她的手挪开了,被扯散的衣襟重新系好。
“你需要我救,”被三番两次推开手,任吟雪有些恼地坐直了身体,“你曾经救过我,现在换我救你,有何不可?”
“我……我不需要的。”
任吟雪的尾巴倏忽间拍在苏果后腰上:“你闭嘴。”
她沉默着,九条狐尾在身后扫来扫去。从前的苏果不是这般模样的。
午膳还未曾用完,门外的朱砂突然高声禀报道:“奴婢拜见陛下。”
苏果立即一瘸一拐地去门口跪着,他不敢贸然抬头,只见明黄的鎏金龙袍跨过门槛,向着八角桌边的任吟雪走去。
“和婉,听说你今早请太医了?”圣上在任吟雪身边坐下,自然地拉过她的手放在膝上,“朕下了早朝便来看你,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任吟雪在他进门前刚把九条尾巴收起来,脑海中浮现出那三公主盛气凌人的模样,略略低头道:“见过父皇,儿臣今日觉得……胸口闷,这才请了张太医来瞧。”
“可瞧出什么病?”
“未曾,”她摇头,“儿臣没事了。”
圣上含笑道:“新进贡的雪莲老参,已经命人放在你院中了,平日你便不喜用膳……”
他视线往八角桌上一扫,四五个瓷盘内,鹅肉五花被吃了个干净,只留下青叶配料来,“看过太医,今日胃口还变好了?”
任吟雪也跟着扫了眼,随手指着跪在门口的苏果:“儿臣让他吃的。”
苏果浑身一颤。
“儿臣看着他吃饭,自己也吃得多些,”任吟雪这话差不多是实话了,“所以命他服侍着用膳。”
圣上并不起疑,三公主和婉性子确是骄纵的,叫个下人来侍候着用膳也是常有,“你多用些膳食就好,此人是……”
“苏果。”
“……苏果服侍和婉公主有功,赏些银子吧。”圣上于午膳时匆匆地来,关切询问后匆匆地走,可见近日朝堂诸事繁多,抽不出身来,“既然你没什么大碍,那朕先回了。”
顺利地敷衍过去,任吟雪松了口气,眼角余光里,苏果却在侧着头冲她使眼色。那双小扇子似的长睫扇动,她倒是多看了几眼。
直到圣上出了茸青居,苏果方惊魂未定地起身,随手将银子揣在袖中,“圣上离去之时,你应该起身相送,说一句‘恭送父皇’的。”
“麻烦。”
任吟雪将盘中最后一块红烧五花送入口中,“今后记着了。每个人走,我都要说么?”
“不必,”苏果想了想,“除开他和皇后娘娘,别的人,你都不必说。”
饶是当今东宫太子见了她,也要唤一声“皇姐”,长幼有序。至于后宫妃嫔们,谁不讨好她?遥想三公主六岁时,被后宫一个新来的妃子欺负了一把,第二日那妃子就被撤了牌,再过几日,已经见不着人了。
午后,茸青居的门槛几乎要被各宫的宫人们踏破了。三公主早起叫了太医,正午圣上便撇了前朝事来看她,其余妃嫔见状,也纷纷拎着礼盒前来嘘寒问暖。
任吟雪起初还见了几个,后来干脆闭了门只收礼,拉着苏果在寝殿内躲清静。她侧卧在美人榻上,九条尾巴舒展开来,苏果拿着一把玉梳轻轻地理着毛发。
“那天你带着兔子来找我,”他将掩在心底的疑问说出来,“为什么之后不来了?”
“因为我长出第二根尾巴了,”任吟雪背对着他,随手翻看一本话本,“那时我才知道我是妖,寻常的狐狸可听不懂你说话。我就找了个地方藏起来,慢慢地修炼,想变成你的样子,给你个惊喜。
她的一条尾巴耷拉下去,“等我出来,你就不在了,那座草屋也没有人了。我是闻着你的气息找来的。”
苏果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人了?”
“草屋半边都塌了,”任吟雪描述道,“看样子许久没有住人。”
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尾巴尖,将小绺的狐毛打湿了。一转头,苏果正盯着那枚梳子出神,通红的眼眶决了堤。
“我一个家人也没有了?”他喃喃着。
任吟雪翻过身,握住了他的手:“我陪着你呢。”
眼泪又砸在她的手背上。
苏果从前爱哭,从山坡上摔下去,一个人抱着膝盖能昏天黑地哭上半个时辰,她就跳到他肩上,用脑袋蹭他的脸。往往蹭得脑袋的毛湿透了,苏果才止住哭声,一边替她擦拭,一边小声道:“只有我哭了,你才肯亲近我……不过,你已经对我很好了,阿雪。”
可这次苏果短暂地一握,立即松开了她的手:“……这样不好。”
“什么不好?”
“阿雪不是狐狸了,”他抬眼看着向她,“今后不能与我亲近的。”
他话音未落,眼前的少女忽然化成一道轻烟,眨眼间,一只巨大的狐狸脑袋居高临下地凑到了他面前:“现在是了。”
她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姿态亲昵,又刻意地透露出一分疏远,等待他主动上前来。苏果仰起脸,呆呆地望着庞大如猛虎的九尾狐,难以置信往日能抱在怀里的小狐会成长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