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签了生死契,巴巴地等着牙行管事给银两。牙行管事给了一颗轻飘飘的碎银,她双手捧着那颗不足一两的碎银子,瞪大了眼。
“急什么,他是要净了身送去宫里做太监的,就这身板,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得了那一关呢,”牙行管事说着,朝外走去,“他熬过净身,剩下的银子会给你的。没熬过……你手头那点,就当作棺材钱吧。”
苏果抱着小狐狸,远远看见娘颓然地坐在地上,那颗碎银被她攥在手里。他想过去抱着她,但两个男人将他推进笼子,和其余被买来的孩子关在一起。
“阿雪,”他轻轻抚摸着小狐狸柔顺的皮毛,“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还记得这只小狐狸。
苏果的爹是猎户,早出晚归,清早上山,傍晚或者第二天才回家,有时扛着鹿子,有时拎着兔子。爹说将捕兽夹和陷阱放好,一切听天由命,将来苏果也要接他的生计,上山打猎。
苏果在学打猎前,要先漫山遍野地去观察爹放的捕兽夹。做猎户要学会放捕兽夹,用花草、沙土什么的掩盖住,山间的兽很狡猾,明晃晃地放着,它们不会去踩。
他第一日上山去看,就在一处草地上发现一只被捕兽夹困住的小狐狸。它还没有长大,小得像只兔子,一条后腿被夹子咬住了,血染得皮毛斑驳不堪。
听见他的脚步声,它朝他看了过来,呜嘤地叫。苏果呆呆地看着它,他不明白为什么内心一点喜悦也没有,鲜红的血和叫声刺痛了他的心口。
捕兽夹抓住的不是一个能够换钱的猎物,而是一只可怜的、还未长大的小生灵,小生灵和婴儿一样——对,就像他那个刚出生就咽了气的妹妹,只是无法动弹地看着他叫。
他脑海中浮现着大片的血迹和皱巴巴的婴儿,手已经伸到了被捕兽夹咬住的小狐狸面前。食指指尖突然刺痛,那只小狐狸咬住了他的指头。
没有血流出来。它的力气太小了,只咬出深深的齿痕来。
苏果吓了一跳,想抽出手,小狐狸却咬住不放。他只得用另一只手去抚摸它的脊背,“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慢慢松了口,用一双黑色的眼睛望着他。
他慢慢摸索着,两只手握住捕兽夹,使劲往两侧掰开。小狐狸用两只前爪奋力向前攀爬,将受伤的后退拖了出去。
苏果松开手,“砰!”
生铁的夹子猛地咬合在一起,他被这巨响吓住,好半天没有缓过神来。等他回神,那只小狐狸已然消失不见了,草叶摇曳在风里,还带着点点的血迹。
从那天起,苏果走在山林间,余光总会瞥见一抹赤红的颜色,待他细看时,蓬松的狐尾在草叶间一晃,转眼便不见了。
他想去看它,看它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但小狐狸总是远远跟着,并不靠近。
直到几天后,他清晨上山查看捕兽夹时,又发现了那只小狐狸。这回小狐狸不是被夹子咬住的那个了,它正蹲在一只被夹子咬住的兔子身边大快朵颐。
见到苏果,它急忙叼着兔子想跑。
“小狐狸。”苏果叫住它。不知为何,他就是相信它能听懂自己的话。
它果真停下了。
“你的腿好了吗?”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两条后腿轻轻在地上弹了一下。
苏果放心地笑起来:“那就好。但是你不能去吃夹子里的猎物,会被我爹发现的。他如果知道你偷吃他的猎物,会杀了你的。”
小狐狸低下头,撕咬着那只兔子,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苏果一遍遍重复着告诫,它只顾低头进食,最后将兔子吃得干干净净,剩下被夹子夹住的后腿。
“这样,”苏果让了一步,“你不要吃他放的夹子里的猎物,我给你抓好不好?”
就这样,他用那些被爹扔掉的坏夹子,开始尝试为它捕捉猎物。许多时候,一连几天也抓不到,苏果就每天把饼子饭菜省下去一些,偷偷送到山上喂小狐狸。
他给小狐狸取名叫“阿雪”。
喂了快半年,小狐狸开始允许他抚摸自己的皮毛,甚至有一天,它叼着一只兔子跑下山,溜进他的卧房里,耀武扬威地展示给他看。
可是从那一天开始,阿雪再也没有出现他面前。苏果想它,上山去找,怎么也找不到,他想,阿雪是能自己填饱肚子了,所以才不要他。阿雪不需要他了。
所以现在,阿雪乖乖依偎在他怀中,一定是梦了。
苏果眼前的场景一闪,他已经从净身房被抬了出来,躺在拥挤的通铺上。血淋淋的伤口竖起一根鹅毛,有经验的太监说不竖这根鹅毛,日后连如厕都成问题。
阿雪团在他脖颈处,漆黑的眼睛盯着那根鹅毛。它忽然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低下头安抚似的,舔舐他的脸颊。
苏果忽然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进他的耳廓。那是他的眼泪。
如果当初,真的有阿雪陪在身边就好了。他想,阿雪抱起来是暖和的,有它陪着,这深墙内的日子便不会过于孤寂难熬了。
不,还是不要阿雪陪。他连饭也吃不饱,阿雪的肚子又该怎么办?天天被使唤来使唤去,动辄打骂,阿雪不能跟着他过这样的苦日子。
他这样想着,一条鞭子忽然抽在他的身上。
“啪!”
“大胆,侍奉公主也敢分心,”三公主贴身的侍卫石青手执长鞭,“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连画卷都拿不稳,殿下还如何落笔!”
苏果佝偻着身子,正摊开一张画卷来。
三公主提笔在其上作画,他不得举得高了,也不得举低了,手更是不能抖,否则就要挨侍卫石青的鞭子。
鞭打责罚是家常便饭,苏果默默地举起画卷,身边却忽然一暖。是赤红的小狐狸,它用尾巴扫过他的小腿,然后猛地一跃,扑到了那侍卫脸上!
它的身躯猛然庞大起来,像是林间凶猛的虎,一口将侍卫的脑袋咬下来。九条长尾在它身后轻微地晃动着,整座花圃的人顿时惊慌起来。
苏果手中的画卷滑落下去。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愿望似的,那只小小的狐狸,忽然间化作了庞大的凶兽,咬死了侍卫,转身一爪将三公主拍在地上。
强烈的情绪在胸口不能平息,像是往日一层一层堆叠在心底,压下去的不甘和悲伤。本以为它们不复存在了,此时才发觉,它们仍然留在心底,千重万重高。
任吟雪正想将这梦境里的假人们全部咬个落花流水,一回头,却看见苏果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尖叫起来。
梦境天翻地覆,破碎了。
躺在床上的人额头滚烫,手脚时不时抽动一下,他忽然睁开眼,迷蒙地望着头顶的纱幔。
“殿下,您是否要用膳……”
大宫女朱砂在这时走进来,看见小太监半敞着衣襟躺在床上,惊得顿住了脚步,“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他弄脏殿下的床榻了!”
任吟雪侧过头,问道:“依你看,我平时会怎么做?”
“自然是将他拖出去用滚水浇个透才好,洗洗他这肮脏的身子!”
“滚水?”
朱砂瞧见公主有兴致,立即上前细细地为她讲述,“寻常凉水哪能冲干净,奴婢觉得,用滚水连皮带肉地刷洗一遍才好。”
她跟着公主多年,早已对她的喜好一清二楚,提议提得好了,还有赏银可拿。宫里的小太监有的是,玩死了一个苏果,内务府立即会送个新的过来。近日,朱砂已能从公主的神态间读出厌倦之色,想来是这苏果不好玩了。
“朱砂,”任吟雪将床褥给苏果盖上,“若是你用滚水洗一遍,会如何?”
闻言,朱砂跪在地上,颤声道:“殿下,殿下恕罪!奴婢这提议可是说得不好?奴婢马上给殿下想个更好的法子,求殿下宽恕!”
整个茸青居的人,似乎都怕极了三公主。
任吟雪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今后若有什么法子,先想想用在自己身上会如何。若是你自己也不愿,那就别再提了。”
“是,奴婢遵命。”
朱砂这才敢起身。公主的话她是不肯信哪怕三分的,因为三公主最是喜怒无常。在她之前有一个宫女深得三公主欢心,三公主甚至与那宫女以姐妹相称,后来……那宫女被活活打死了。
她惊疑不定地观察三公主的脸色,生怕自己要步入那宫女的后尘。
“依奴婢看,”朱砂鼓起勇气道,“不若请太医来,治好小果子……”
“苏果。”
“是,治好苏果身上的伤,先养好了,殿下想做什么才更舒心。”
“你去请吧。”
朱砂如蒙大赦,匆匆地出去了。
床褥间,苏果的脸颊红润发烫,他烧得糊涂了,完好的右手探出来,攥住了任吟雪的衣摆,不住地喃喃道:“阿雪,阿雪……”
“我在,我在这儿。”任吟雪回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