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果费力地将衣襟扣上,走出这间小屋子。屋外是杂草丛生的小院,可跨过门槛,视野豁然开阔起来,一条小径穿过花团锦簇的苗圃,再往前,褐白山石矗立在锦鲤池畔,无一处不精巧。
这是三公主的茸青居。锦鲤无数,四季花开,当今圣上宠她宠得几乎不合规矩,寒冬腊月里也要命人用几十个暖炉将一树桃花催着盛放,只为她想画桃花的心愿。
他来到三公主的寝殿外,照往常一般,扑通跪下了,恭恭敬敬地磕头:“奴才见过殿下。”
三公主每日必会召见他。
若是她出了寝殿,苏果便长出一口气,因为这代表殿下心情好,欲去园子里嬉戏,最多不过用滚茶烫一烫他了事;若是公主命他进去,苏果便知自己要遭殃,因为这表示殿下心情极差,要关起门来惩罚他。
关了门,她趁手的东西就多了,举止也随意极了,比如他这根锁骨,就是昨日被三公主一脚踹断的。
苏果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怀着几分希冀,等待殿下的指示。
一袭藕粉色宫裙跨过门槛,停在他身前。
苏果脑子嗡了一声,抬起头来。
这裙子样式是大宫女的。果不其然,三公主身边,贴身侍候的大宫女朱砂传话道:“殿下命你进去。”
“奴、奴才……这就进去。”
说完这一句话,苏果仿佛耗尽了全身的气力。他托着不能动弹的左臂,双腿一顿一顿地迈过门槛,琳琅的珠帘将鸟语花香挡在殿外。一面是桃源仙境,一面却是森罗地狱。
他想,自己今日,怕是真的要死了。
被一点碎银买进宫来的日子,要到头了。
苏果垂下头,绕过前厅去了里间,跪在一道绣金线的鱼戏莲叶屏风前,再度磕头道:“奴才见过……”
“起来。”
屏风内传出三公主的声音。
“是。”
苏果依言站起身,不敢抬头。只听鞋底轻巧地踏过地面,柳青色的锦缎长裙拂过他眼前,绕着他打量了一圈。
瘦得弱柳一般的身子,毫无血色的脸颊,浑身萦绕着一股子血腥味,她想,苏果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此刻这间寝殿内尊宠无双的三公主,早已换了个人。确切地说,是换了个妖,九尾狐妖。任吟雪是昨日夜里来到茸青居的,她趁夜深人静,将原本的三公主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变幻成了三公主的模样,睡在拔步床上。
今晨叫来日思夜想的人一看,她蹙起了眉头。
任吟雪隔着衣衫,轻轻握住他的左手,想将他拉到床上坐着看看。没成想,苏果突然抽搐了一下,仿佛濒死的一尾鱼似的张开嘴,却失声叫不出来,惨叫全部闷死在喉咙里。
他倒在地上,面色灰败,好容易恢复声音,连声哀叫道:“奴才知错了,奴才知错了!”
“苏果……你怎么了?”任吟雪想伸手将他拉起来,可他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她进一步便退一步,活像是见了夺命鬼。
疼。疼得像一条胳膊被活生生扯断一般,苏果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觉得自己快要无法控制手脚了,汗水一颗一颗砸下去,身体却越来越冷……
“奴才知错了,求殿下饶奴才一条贱命吧!”
他扑在地上,不敢高声,低低地哀求道。
柳青色的裙摆花瓣似的,在他身前铺开,任吟雪去触碰他的额头,替他擦去汗珠,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低声安慰他:“你别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抖得更厉害了。
“苏果……”
她轻轻地唤他的名字。
苏果从未在三公主口中听见过自己的名字,他绝望地想,自己恐怕是要死了,三公主存心叫他的名字折辱他呢。从见到他的第一天起,殿下就说过,“苏果”这名字像个小物件儿,不如叫“小果子”,比原名还要有趣。
任吟雪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苏果在害怕她,像兔子遇见狐狸,忙不迭地逃窜。她别无他法,只能先施展魅惑术。
“苏果,你看着我。”她抬起他的下颌。
甫一对上她的眼睛,苏果眼底的畏惧一霎时消散开,犹如春雪消融,他的眼神逐渐迷离起来,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起来,去床上躺下。”她说。
苏果的脑袋锈住了。他看着三公主的眼睛,像掉进一个无底洞里,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在叫他快跑,可这声音顷刻就掉下去,再也听不见了。他浑身发热,泡着温泉似的暖和惬意,就连锁骨的伤也不疼了,他乖乖地躺在床上,是待宰的鱼肉。
不能这样下去……要死了。会死的。你会死的!迷蒙间,有个声音贴在他耳畔尖锐地叫喊,苏果神情骤然警醒了一些,在他的上方,三公主面无表情,正解开他衣襟的排扣。
他轻轻地挣扎了一下。这便是他作为一个低贱的奴才,所能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了。
奴才无论如何也不能违逆主子,这是他的命。
“不要动。”她吩咐道。
于是四肢瘫软下去,丝毫不听他的使唤了。苏果瞳孔紧缩成一个小点,未知的恐惧攫取了他的全副心神,而一团云雾般的暖将恐惧包围困住,不让它发散出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伤处一点一点露出来,无能为力,无法逃离。
一截断掉的锁骨,胸腹有大片淤青,本应是隐蔽处的位置,一块巨大的、浅色的疤痕取代了原本的东西……左腿膝盖肿胀得变了形。任吟雪细细地看过一遍,眸光急剧地颤了颤。
除了脸,苏果浑身几乎没有一块能看的地方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洪水似的卷过她的心胸,只留下屹立如礁石的愤怒和懊悔。是三公主将他弄成这样的么?可是她已经将这位公主吃了,再也没有别的法子惩罚对方了……
任吟雪抬起手,轻微地抖了抖,然后一狠心,按在那断掉的锁骨之上。
“啊!……”
苏果破了音地惨叫出声,叫声一半钻出来,一半被死死掐回去。他锁骨断掉的位置,有什么在扭转错位的两截骨头,将它们拧来拧去。在这个过程中,碎骨茬在皮肉中划动,搅得天翻地覆。他咬破了下唇,殷红的血珠霎时涌出来。
先剥了衣衫凌辱他,再拧他的断骨玩,这便是三公主今日的新惩罚?她的确有许许多多的好点子,令他求死不能。
三公主不喜欢惨叫的奴才,这一点苏果是知道的。每次想要出声哀叫时,他总会咬紧下唇,上下的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有时会连着口腔内的软肉一并咬住了,这样他的惨叫声就被牢牢捂住,不会有被公主殿下听见的一天。
三公主只愿意听他求饶。苏果变着法地骂自己,骂自己是个下贱的东西,若是他求饶求得好了,三公主就会大发慈悲地放过他,心情好时,还会赏他吃剩的茶点。
可是现在,他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柔和的光晕里,公主的脸忽然垂下来,贴得极近,苏果看见她的一双眼睛,痛苦再度被重重纱幔掩盖了。往日令他恐惧万分的脸,此刻却透出无限的吸引来。他竟然产生了错觉。
她似乎很温暖,暖阳似的,低下头仿佛仙子怜悯地垂眸,要赐给他一个亲吻。
这一瞬的错觉很快被耳畔的尖锐喊叫冲破了,那喊叫声在催促他,快逃,她要折磨死你!可是苏果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脸不断地贴近。
他要死了。苏果晕过去前这样想着。
在他闭上眼的下一刻,任吟雪的唇轻轻地落在他额头上,如一片花瓣飘过。
“苏果……”她用手指撬开他的齿关,将咬得鲜血淋漓的下唇解救出来,“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不在的这几年,你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事?”
以他目前的状态来看,问是问不出来的。于是她指尖跳出一团白光,抵在了苏果的眉心,意识随之潜入,溜进他的梦里。
任吟雪甫一进入梦境,便被一双手捧起来了。她变回一只赤红色的小狐狸,被苏果紧紧地抱在怀里。
第26章 两条狐尾
“你家里这个,莫不是小痨病鬼?”
苏果是被揪着后颈弄醒的。他睁开眼,自己正站在草屋的堂前,牙行的管事揪着他,一面上下打量,一面询问两鬓斑白的娘。
他怀里暖融融的,是一只赤色皮毛的小狐狸。它蜷缩着,两只墨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一如既往。
这是在做梦么?他竟然回到了被买走的那一天。
“他只是几顿没有饭吃,身子是壮实的,”娘挥手在他的肩背上狠狠抽打了几下,“您看,结实着呢,只要、只要三两银子,三两就能卖!”
“三两?”牙行管事用挑剔的眼光看着苏果。
“二两,二两!”
“……好吧,也算我发个善心了,”牙行管事推了一把苏果的后背,示意他出门去候着,“你家刚死了男人,孤儿寡母的。这小子身板可没那车上的几个小孩好,我就给你二两,把他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