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纯粹的欢欣,沉淀在旧时光里,焕发着琥珀一般的微光。
“我……总是听人说一个词,”他沉沉地喘一口气,指节扣着莲娘的手指,“‘荒淫无度’。但凡沾了男女之事,各家子弟都会受长辈训诫一番。唔,我有一个同届科举的朋友,他落榜后常常流连在外,养了一个外室。我那时想,落榜之痛锥心刺骨,岂、岂能以酒色度之?我以为最快乐之事,莫过于金榜题名。”
宋珮兰顿了顿,没能说出话来,莲娘将他翻回,藤蔓绕在膝弯上提起,“你已经金榜题名了。”
“方书毅说,‘金榜题名’是上半句,还有下半句叫作,‘洞房花烛’。”他眉眼弯弯,“原来男女,嗯,反过来的‘洞房花烛’,也和金榜题名一般快乐……”
莲娘停住,拨开他额前汗湿的青丝,“我没有‘洞房花烛’这个概念。我只是需要繁衍,把种子送进你体内而已。”
“种子在这里啊。”
宋珮兰指了指小腹,“莲娘这次进来,可没有送什么种子。没有种子,为什么要与我做此事呢?”
“或许是想染指而已。”
莲娘掐住那一截腰身,“在宋府时,我曾经要把本源花送你一朵。你不肯摘。”
“那是……很珍贵的东西吧。”
“你说‘观其美足矣,何须染指’。好看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染指?”她盯着宋珮兰看。
残阳尚未隐入地下,此时的光亮足够,屋中不用点灯。宋珮兰浅色的唇微张着,面呈潮红,像一株被雨露侵袭得不堪其扰的兰草。
他抬起手,颤颤巍巍抚摸莲娘的脸颊:“那我也是在染指了。”
……
宋珮兰睡去时,一夜无梦。
可惜好景不长,白日初升,蓝霖便在门外敲门,动静颇大,或可称得上是摔门了。宋珮兰从未见他如此气愤过,替他倒了杯茶:“发生什么事了?”
“我昨日不是从证人口中问出线索,去了城外盐场么?”蓝霖一口喝尽,“人证、物证快齐了,那证人说背后主谋权势滔天,晚些时候再给我名字和供词。我调了三十余人守他,今早起来……人还是死了!”
宋珮兰神色一凝:“守他的人是……”
“从都指挥使那儿借的人。”
蓝霖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有了猜测。谁也不宣之于口,默契地换了话题。蓝霖瞥了他一眼,道:“你不是最近在账册么?小心着点。另外,你昨天扔下我就走什么意思?赶着回来侍候你夫人?”
“咳、咳咳,”宋珮兰回想起昨日之事,简直一团乱麻,千头万绪拧在一起,“什么侍候夫人……你休要胡说。”
“得了吧,我年长你几岁,都是过来人。”蓝霖看了看他的面色,“你年纪不大,别纵欲过度,亏了身子。”
宋珮兰面色霎时红得滴血。
蓝霖也咳嗽几声,又朝里间落下床帏处瞟了一眼:“宋夫人还未起吧?你更不能为一己之私折腾坏了人家的身子,孕育子嗣极亏身体,我夫人一年前生产,至今身子也不如从前硬朗。”
“我……”
宋珮兰有口难言。
“两位大人,”云儿站在门边,提醒道,“布政使裴大人带着好些人上来了,像是有要事相商。”
宋珮兰向里间知会了一声:“莲娘,有人来了,起床洗漱吧。”
他和蓝霖先出了房间,去楼下迎接。裴大人此次前来,身后还跟了三个装束奇异的人,腰间挂着一打黄符,手持长剑,像是……
“捉妖师。”裴大人含笑介绍道,“前几日宋大人在房中遭遇刺杀,裴某思来想去,恐是有妖物作祟。驿站的各位大人都是我朝股肱之臣,是陛下钦点的,裴某担心照顾不周,这才请了琼矶有名的捉妖师玄大师前来。”
“倒是不必了吧,”宋珮兰抬眼看向楼上,莲娘站在栏杆处,视线紧紧盯着那三名捉妖师,“我向来不信这些,三位大师还是请回吧。”
“哎,看一看不妨事,”蓝霖不曾察觉到他的抵触,一口应下,“不看宋大人那屋就行,我还是想试试的,最近厄运不断。”
三名捉妖师便在驿站底层四处悬上红线,长剑高悬,为首的玄大师掷出黄符,纸片在半空悠悠落下,精巧地挂在红线上。
宋珮兰缓步上楼,站在莲娘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忽然,一张黄符无火自燃起来,悬在高空的长剑剑锋一转,指向了楼上依偎的二人。
“妖物就在那里!”玄大师喝道。
【作者有话说】
铁线莲的故事要过半了,下个故事我打算写狐妖和太监,也欢迎小天使点梗,合适的会加在文案上写。
注意,不看碎碎念的小天使不用往下看了。
我第一次来奇幻这个频道写,感觉凉凉的。我打算把这本写多一点,以后不想来了。
第14章 十四枝花蔓
楼上的宋珮兰霎时变了脸色。
为何布政使裴大人会在此时派除妖师来?他从未听说过这位大人是信妖物作祟这一套的。疑虑刚起,宋珮兰欲开口反驳,就见那裴大人一双眼直直看着莲娘。
“那便请宋夫人下楼一看,”裴大人彬彬有礼地弯腰,“恐是邪祟入体。玄大师除妖多年,最是有经验,让他替你除一除。”
楼下的那三位除妖师似乎已察觉到了什么,也循着他的视线齐齐抬头看过来,视线一重重套在莲娘身上。被三位除妖师盯着并不是什么好事,莲娘隐隐后退了一步,右手背在身后,随时准备动手。
妖若是想要变强,或是恢复,一是吞并其他妖物,二是吸食人血。在宋府休养的三年,京中极少有妖物横行,宋府的下人也不可频繁暴毙。所以莲娘慢慢养到现在,也只恢复了六七成。
以往她对除妖师避之不及,而今一下对上三个,能否逃脱都是个问题。
形势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宋珮兰抓住了莲娘的手,“裴大人,你为何一口咬定是我夫人中了邪祟?或许,是我呢?”
他推开房门让莲娘回卧房,自己提着衣摆施施然下楼。
裴大人浅浅一笑,正欲反驳,却见那柄悬空的长剑颤了颤,极不甘愿地调转剑锋,指向了宋珮兰。
“这……”裴大人用眼神询问般看向玄大师。
玄大师皱着眉,几步上前去,反手举起一枚铜镜,咬破指头,鲜血涂抹。铜镜镜面泛起水波似的涟漪,在这些涟漪里,宋珮兰的身形向外散出一缕一缕白烟。
另外两位除妖师一左一右将宋珮兰围住,一人探脉搏,另一人将黄符贴在他额前。
“师父,此人不是妖。”
两位除妖师检查了一番,纷纷回禀。
玄大师弹出一枚铜钱,打歪了悬空长剑的剑锋。那剑锋飞速旋转开,待停下来,又指向了宋珮兰。
“奇怪……”
玄大师几乎快把铜镜边框捏碎,“你浑身都是妖气烟雾,自内而外散出,尤其是下身,妖气极重……”
宋珮兰淡漠的神情一松,整个人不自在起来,“大师应该是看错了。”
“我绝不会看错!”
玄大师振振有词,“这样的情况我从前只见过一回,那回是有一只妖破进了人的身体里躲藏。”
“可是师父,他体内妖气与那次不同,”一位除妖师道,“若有妖物藏在其中,这黄符定会把它逼出来。”
宋珮兰听到此处,担心地一手护住了小腹。
饶是被徒弟否了猜想,玄大师一双下三白也死死瞪着他:“……你有古怪。”
“大师的意思是,我是妖?”宋珮兰反问道。
蓝霖虽不明所以,也出言道:“大师此言怕是不妥。”
对峙了几息,一旁等着看好戏的裴大人急忙上前打圆场,“诶,非也非也。宋大人乃是圣上钦点的官差,怎会是妖物?”
他转头对玄大师道:“想来是大师今日繁忙,累坏了。也怪裴某,不曾让大师休息好便执意相请,这才误会了宋大人。既无妖物,那在下也不多叨扰,这就告辞了。”
裴大人向外走了几步,蓦地回首。
玄大师仍死死盯着宋珮兰。
“大师,走了。”
两位除妖师一左一右,铆足劲把执拗的师父给拽了出去。
蓝霖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啧啧感叹:“没想到裴大人也信这些,反正我是不信的。那三人一看便是招摇撞骗,竟把宋大人认成妖物。啧,毫无可信之处。宋大人你说是吧……”
他侧目一看,宋大人早就上楼去了。
甫一推开门,宋珮兰急切地握住了莲娘的手,让她抚摸小腹:“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吧?”
“它们是半人半妖的胎,只有妖能感应到,除妖师查不出来,”莲娘轻轻地抚摸几下,“都睡得很熟。”
“那就好。”
宋珮兰提起的心落下去,忽然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兴奋追问道,“‘它们’?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