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的数日,陶氏躺在自己卧室不敢出门,她很想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与陆承海将日子稀里糊涂过下去,可骨子里时不时游走的那一抹余韵叫她食髓知味,她痛苦得不能自已。
那一份涌动的情绪,直到近来在益州疗养,才缓缓平静下来。
陶氏不想旧事重提。
陆深见她眼泪簌簌而落,焦灼难受,立即起身道,
“可我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你这般孤零零的,我于心何安。”
陶氏见他起身,也丢开茶盏慌忙避去角落,身子软塌塌靠在墙壁,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执帕捂唇哭道,“是我自找的,与你无关,至于往后,自有往后的造化,我脱身陆府,未必不是好事,您不必为我挂怀。”
“我怎么可能不挂怀?”陆深凝望她背影,语气发急,“你出京当日,我实则在山上一间亭子送你,我原想追过去拦住你,可仔细一想,那时我一无所有,不过是害你跟我受苦罢了,是以我带着娘亲去了金陵,直到在金陵安顿下来,确保往后吃穿不愁,你能跟我过好日子,我方敢鼓起勇气来益州寻你。”
“陶...”陆深尚不知她闺名,不敢随意唤她,只能磕磕巴巴道,“你可愿意嫁给我,跟我去金陵过日子?往后我一心一意待你,绝不让你受苦。”
陶氏怔住,嘴唇轻轻颤动,原先心如止水的心帘被他这番话搅如浆糊。
心里并非毫无所动,只是一来她与他本是叔叔与侄媳的身份,这里隔了一层伦理礼教,再者,他是迫于责任与形势娶她,陶氏已吃过婚姻的苦,不敢再轻易陷进去,唯恐将来夫妻不和,闹得难堪。
她抿着唇不吱声。
陆深深知她性子良善软糯,被世俗捆住,不敢轻易应允他,接着道,
“你已与老三和离,便不是陆家妇,与我成婚,也算合情合理,再者,咱们住在金陵,无人识得你我,名正言顺摆几桌席面,将你迎娶过门,有何顾虑?”
陶氏泪如泉涌,捂住眼道,“我现在过得很好,往后若遇着合适的人再嫁也不迟,可那个人不能是您,我一不愿背负与叔叔偷情的罪名,二不愿你迫于责任娶我,否则我在你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战战兢兢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
“谁说我被迫娶你?我若无真心实意,何必千里迢迢奔来益州?你嫁给旁人,无依无靠,指不定被人欺负,而我不同,你我知根知底,我只有爱护你怜惜你的份,又岂会拿捏于你?不说旁人,就拿小七与他媳妇来说,若得知我欺负你,他们岂能不为你声张?”
“你嫁给我是最好也是最妥的选择。”
陶氏默然,手帕缓缓一松,慢慢垂下。
她若与陆深成婚,旁人不说,华春定是要通气的,那姑娘性子烈,着实会替她做主。
陆深每一句皆实实在在,陶氏无法反驳。
陆深观她神情已有松动,便知事成了大半,又软下声线,
“你想一想,那一夜虽是阴差阳错,何尝又不是一种缘分呢,你不必苛求于自己,是我坚持娶你,倘若老天要惩罚,也是罚我,与你无关!”
“你不要咒自己!”陶氏急得转身过来,脱口而出,“咱们明明朗朗,不碍着谁,又不犯天条,何来惩罚一说!”
陆深闻言,神色倏亮,“这么说,你应了?”
陶氏脸一红,羞得垂下眸。
陆深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娘亲已在府中收拾全备,一再嘱咐我,一定要将你接过去,你放心,往后我们母子二人只有疼你的份,我们远离陆家,不必受任何族规世俗约束,你也毫无后顾之忧。”
陶氏咬着唇,将陆深的话权衡一番,确实无法拒绝,既已下了决心,便不必扭捏,抬眸问他道,“那,何时出发?”
陆深眸色澄亮,“你若允许,咱今日便出发,如何?”
陶氏张了张嘴,颇有些措手不及,只是仔细一想,她不过寄居益州,人生地不熟,留在此地又有何意义,且不如早些同他南下,也省得耽误他差事,于是爽快点头。
陆深笑了,“那我去宗祠磕个头,待会来接你。”
“好,我收拾行李。”
陆深出门而去,陶氏又唤来红儿,将事情仔细说给她听,红儿当然万分赞成,为她寻到良人而喜泣,不多时,另一名唤做桃儿的大丫头也回了府,得知始末又高兴地哭了一场,本就没带多少行装,很快收好,赶在天黑之前,陆深接她来到渡口。
连夜赶路,只有一艘两层的客船。
为免被人察觉,陆深不曾拿陆府的牌子,行程极为低调。
客船显然已挤满客人,一楼大厅人满为患,嘈杂不堪。
陆深穿过人群寻到船家的老板娘,问可还有客房。
老板娘打量陆深一遭,见他气度不凡,不像寻常出身,不敢怠慢,殷勤笑道,
“这位爷,您有几人入住呀?客房么,倒是还有三间,不过两间在一楼,这里人多嘈杂,还有一间上房在二楼,倒是宽敞安静。”
陆深沉吟片刻,“三间都要了。”
“好嘞。”
回到甲板,将陶氏等人送上楼,上房虽宽敞,实则也不大,几人挤进来便显得狭窄。
陶氏吩咐丫鬟将行李安顿下,便问陆深,“您住哪?”
陆深轻咳一声,“你们主仆睡这,我与侍卫睡楼下。”
陶氏想起那乌烟瘴气的船厅,便觉不妥。
这时红儿道,“爷,奶奶,不如两位主子就歇在这,奴婢们睡楼下,主子身份贵重,岂能与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挤在一处,可别搅得您不安生。”
陆深看了陶氏一眼,见她没有反驳,也就应了。
丫鬟们办事利索,很快送来热水与晚膳,二人在楼上将就吃了,又在甲板吹了一会儿凉风,方折进屋洗漱。
上房后用屏风隔开一间浴室,陶氏已备好热水,往里一比,“您先用吧。”
陆深道,“我说过,咱俩之间不拘泥陆府的规矩,万事你为先,你先去。”
陶氏也不迟疑。
半个时辰内,二人相继收拾妥当,丫鬟又上来收了衣盆下去浆洗。
夜深,窗外传来风浪拍打船只的声响,室内烛火昏暗,陆深与陶氏面露拘谨,一人坐在狭窄的床榻,一人坐在窗边的圈椅。
该怎么安寝?
睡一块,到底于礼不合,毕竟尚未成婚,也不熟悉。
若是分开睡,实则二人连最亲密的事都做过,又显得扭捏。
陆深做出决断,“你快些歇着吧,我将这两张圈椅拼一拼,凑合一晚罢了。”
陶氏头疼道,“只是此去金陵,至少得十来日,你夜夜凑合么?”
陆深喉咙一哽,“那我明日再寻船家要张长椅上来。”
陶氏苦笑,“这叫欲盖弥彰,你方才还与人家说咱们是夫妻,这会儿却要分床睡,可不是惹人话闲。”
陆深看着她不说话。
陶氏咬咬牙,往里让开一截地儿,“您也上榻睡吧。”
昏黄的灯芒有如青烟在二人之间流淌,陆深吹了灯,默不作声上了塌。
两人并排躺下,无声无息。
陆深贴着床沿,陶氏也尽量靠在里侧,两厢之间留出一条间隙,泾渭分明。
曾经那层尴尬的身份横亘其中,当然处得不甚自在。
那一夜有多火热,此刻便有多拘谨。
明明什么都没做,总觉空气里充滞一股莫名灼热的气流。
陆深十分规矩,不往陶氏乱看一眼,更不碰她一片衣角。
白日偶尔携她们主仆上岸吃顿海鲜,赏赏风光,夜里便相对无言。
这七八日过得倒也快,处得熟悉几分,不如最开始那般生疏。
八月初七抵达金陵,荣姨娘亲自候在门口,见了陶氏,相拥而泣,陶氏要给她跪下磕头,荣姨娘却不肯,
“不急,待你们成亲当日,再磕头不迟。”
陆深在金陵偏西的位置置办了一个宅院,附近住着一些下层官宦并商贾之家,荣姨娘是个极有成算的人,对外声称是京城陆国公府远房,既受人敬重不怕被人欺负,又不会招来太大的麻烦,加之儿子有官衔在身,博了个清流之名,再没这般稳妥。
陶氏到临之前,荣姨娘早在邻坊间事先说明,只道陆深与陶氏自小定亲,只因陶氏家里祖父与母亲先后过世,耽搁了婚事,又隔得远,至今方能把人接来完婚,邻坊不疑有他,纷纷祝贺。
先租下一个宅子安置陶氏主仆,婚宴从简,定在八月二十将人迎娶过门,远近邻坊与陆深在衙门的同僚登门吃酒,婚宴既不算冷清也不算喧闹,十分得宜,陶氏满意。
先拜了天地,后又特意进内室,给老太爷牌位磕了头,唤了荣姨娘一声母亲,荣姨娘望着老太爷牌位,悲喜交加,大哭一场,
“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荣辱与共,夫妻一心。”
礼毕,将人送入洞房,陶氏这边在喜房坐着,陆深则被同僚请过去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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