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许英兰双手搭在膝盖,忽然问他。
云翳在回忆妹妹出生时的光景,那些年,村里男儿多姑娘少,听闻他们府上得了个姑娘,远近好些孩童均来围观,争抢着要将妹妹抱回家去养,急得他拿着扫帚,立在门口赶人,连觉都不肯睡,还是爹爹亲自劝了许久,方将他劝回去,他迷糊睡着,梦到有人来抢妹妹,愣是在半夜挪至母亲塌下,一只腿搭在妹妹摇篮边方踏实。
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了,华春自个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云翳心里百感交集,叹道,“没什么,想起母亲生华春时的情景,她打小就招人喜欢,可惜便宜了陆承序那小子。”
这话让许英兰想起初见华春,
“我第一回见华春,便觉姑娘生得漂亮,可以想象洛伯母当年定是个大美人。”
“对了,你也好看。”
那时的洛惟熙,一身宝蓝长衫,模样皎若明月,观之如玉生辉,她一眼惊为天人,还闹着跟母亲说长大了要嫁这样的哥哥,后来祖父便与洛伯伯定了个口头婚约。
英兰说完便有些后悔,怕触及云翳伤怀事,然云翳却浅浅笑起来,
“嗯,你家两位兄长也总爱跟在我身后。”
英兰撇撇嘴,跟在他身后跑的不是她么?
英兰厚着脸皮往他身侧挪了少许,慢腾腾将手腕往他胳膊肘勾去,半个身子靠在他肩处,随后闭上眼不说话。
云翳察觉肩身一沉,手臂也被她箍得紧紧的,颇有些哭笑不得。
却是任由她抱着没动。
英兰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两人维持这样僵硬的姿势达半个时辰之久,谁也没吭声。
这一夜英兰做了个好梦,以至睡得格外沉,醒来时天光大亮,她想起那盆衣裳,鲤鱼打挺般坐起,慌忙套起衣裳往后院去,绕过甬道来到后院,便瞧见自己昨日穿的那身裙衫明明朗朗挂在绳索处,连那两件鹅黄的小衣也挂在不显眼处。
英兰面颊顿时发烫,窘得无地自容,匆忙洗漱一番四处寻云翳,最后发现云翳拿着锄头在坟冢附近的山头除草,她跌跌撞撞奔过去,支支吾吾道,
“你真给我洗了?”
云翳扶住锄头,直起腰身看她,“不然呢?它们能自己飘去晾着?”
英兰红着脸不敢看他,垂眸道,“我分明是玩笑话。”
云翳语调漫不经心,“不过是顺手之事,许姑娘不会要我负责吧?”
许英兰连忙摇头,“不不不,我岂是这等借势要挟之人...”
“那就好。”云翳认真点头,随后干活去了。
许英兰忽然意识到不对,立即住了嘴。
“不是,我...”
她就是要他负责的呀,怎么就被他带沟里了呢。
许英兰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该如何把话转圜回来。
云翳背对着她锄完一块草,听得身后那姑娘呼吸起伏不定,略略勾了唇。
许英兰望了一会儿天,心想洗小衣可是极为隐秘之事,云翳想不负责都难。
这么一想,许姑娘心安理得掏出帕子去给云翳拭汗。
云翳看着踮起脚明目张胆招惹他的女人,只觉好笑,“许姑娘这是做什么?”
许英兰不敢去望他幽深的眉目,强装若无其事,扶住他的肩,抬袖去为他擦拭额尖的一片汗珠,“指挥使帮我洗衣裳,我帮指挥使擦汗,还个人情而已,我没别的意思,指挥使别误会。”
云翳:“......”
别别扭扭锄完草,回到宅院,婆子送来不少新鲜的时蔬,又帮着英兰做了一桌菜,嘴里提起少时的洛惟熙,将他夸得天生没有地上无双。
许英兰默默听着,瞟了一眼外头的云翳,云翳靠在井边打水,置若罔闻。
用完午膳,云翳出去了一趟,忙到天黑方归。
彼时英兰已用过晚膳,正在厢房更衣,闻得动静,隔着窗棂问道,
“云翳,是你吗?”
云翳听出几分紧张,立在庭院凝声回,“是我,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英兰放下心来道,“没事,那你用过晚膳了吗?”
云翳道,“我去拜访老县太爷,在县衙吃过,你呢。”
“我吃过了,我已为你打好水,你去沐浴吧。”
云翳点头,抬步去了浴室。
这回英兰早早收拾了二人的衣裳去后院浆洗,姑娘点了一盏煤灯,站在井旁打水,云翳跟过来帮她,“你急什么,明日清晨再洗不迟,可别又折腾出一身汗。”
许英兰确实不想晚上洗,“那你说话算数,明日清晨留给我洗。”
云翳默默看了她一会儿,不知说她什么好,“你一大小姐,跟着我千里迢迢奔来江陵,我不能让你干粗使活计。”
英兰闻言蓦地红了眼眶,“不,云翳,我前半辈子没吃过什么苦,往后便让我服侍你吧,我乐意,我高兴。”
云翳蹙着眉没说话。
英兰怕他不答应,继而解释,“不过是些手脚活计,又不累。”
比起他受过的苦楚,她这点事算什么。
她只想勤勤恳恳照顾他,换他余生享福。
他一双眸子浓如墨池,深不见底,瞧得英兰心惊肉跳,她干脆咬住牙关不管不顾扑去他怀里,双臂慢慢圈住他脖颈,渐而收紧,让自己贴他更近。
云翳身子绷紧,手臂更是僵如石蜡,欲要去环住她,却又陷入踟蹰。
许英兰并不知云翳心里如何作想,只凭着本能在他身上汲取甘泉,濡湿的呼吸泼洒在他脖颈,软糯的唇瓣鬼使神差覆住他冷白的肌肤,轻轻一碰,有如电流窜过,激得她神魂颠荡,腰身发软,脑门好似滋生一股眩晕,驱使她舌尖肆意游离,顺着他脖颈往上。
云翳受不住她这番撩拨,猛吸一口气垂下眸,下颌划过她的唇尖,唇瓣就这般被她捕捉,恍若天然的磁铁将彼此吸住,牢牢不放,火星也在这一瞬忽然燎原,演变成越来越烈的火,滚烫的舌尖拼命追逐,英兰有些急迫,不甚有章程,即便如此,却牢牢占据主动,踮着脚勾住他修长的脖颈,竭力吸取。
他当然不是无动于衷,舌尖也有意无意给出回应,手腕覆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扣在怀里,以便她吻地更为投入。
直到某一刻,英兰呼吸强撑不住,身子打软到近乎要自他怀里滑脱,方不得不松开他,脚跟回落,闭着眼极力平复。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
英兰熏熏然睁开眼,对上他浓烈的双目,疑惑道,“怎么了?”
云翳见她发梢沾着汗珠黏在鬓角,信手替她拨开,露出覆满红霞的一张脸,好整以暇笑道,
“是谁说只要做个伴便好?许姑娘可否解释,方才这一出,又算什么?”
许英兰俏脸一僵,意识到自己食言,羞愧难当,捂住脸逃也似的跑开。
他可真坏,明明方才享受得紧,事后却又戳穿她!
云翳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抬手别去唇角的水渍,骂了一句,“出息!”
还需回京复命,在江陵宅邸作短暂停留,二人又马不停蹄回京。
回京后,许英兰回了一趟许家,云翳则一切照旧。
指望云翳给个说法是不可能了,英兰也不介意,每日照旧往北镇抚司跑。
既然不用回避英兰,云翳时不时便回一趟洛华街的洛宅,荀伯住在此处,华春又给安置一位婆子两个丫鬟两名小厮看顾洛宅。
云翳何时何地回去,都有热饭热水招待。
已是五月二十,华春怀胎已满三月,经明太医调理,胎像十分稳固,便可出来走动,这头一回出府,径自来到洛宅。
洛府那扇门扉白日常开,华春不必叩门便进了屋来,荀伯坐在台阶剥豆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戏曲,丫鬟小厮都不见踪影,华春上前问道,
“荀伯,天热,怎么不进屋去?”
荀伯茫然抬起眸,见是华春,露出笑来,“大小姐回来了,我不进屋去,屋里有客人。”
华春往敞厅张望一眼,厅内空空荡荡,哪有人影,“哪来的客人?”
荀伯笑眯眯道,“少爷今日回府了,在后头呢。”
怀孕过后,华春脑子反应不如先前那般快,一时没听出荀伯弦外之音,抚着小腹往里去,
“哥哥回来了吗?”
华春绕过前厅去后院,洛府这座宅子并不大,只三进,前厅后院,过垂花门,前方粉墙环绕的便是正院,这间正院如今给了哥哥,华春立在穿堂外唤道,
“哥哥?”
结果这话如石落平湖,惊起一串动静。
不消片刻,只见一人裹着衣裳慌慌张张自里屋奔出,
“华春,你来啦。”
华春眼睁睁看着许英兰出现在自家哥哥内院,愣在了当场,紧接着另一道修长身影也自内屋绕出,不疾不徐立在许英兰身后,眉目掩在暗处瞧不真切,可瞧衣襟似乎还有些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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