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英兰缓慢松开他,轻轻瞥他一眼,云翳面上依无情绪,收了九龙鞭往茶寮方向去,走了几步,方觉许英兰已将鞭尾缠在自己手腕。
他扯动,她便跟上两步。
云翳皱眉,她偏朝他笑。
明明灰头土脸,却笑若朝阳。
接下来几日,英兰跟个欢快的鸟儿似得缠绕他身侧,云翳虽仍不待见她,却也不再赶人。
第91章 番外5 撞破哥哥好事……
赶了四日路,云翳终于抵达夏州隔壁的南阳,大晋在南阳有不少卫所,云翳将英兰安置在南阳锦衣卫衙门,随后拿着皇帝给的兵符去卫所调兵,打算围攻夏州。
这些余孽不过是趁势作乱以要挟朝廷,博取宽大处理,可云翳此人吃软不吃硬,调兵封锁贼寇所在的山头,断其物资输送通道,半月过后,对方支撑不住,举兵投降,云翳放小抓大,将为首的十几人给斩首,其余人依律处置,这一忙二十多日方返回南阳。
照旧回到锦衣卫衙门,先断了半日公务,闲暇时问起英兰。
留守的锦衣卫千户回道,“指挥使,许姑娘三日前便离开了南阳。”
云翳脸色一变,“回京城了?”
若回京城便好。
千户摇头,“去了荆州,说是祭拜您母亲去了。”
云翳怔住,半晌没有吱声。
母亲生下华春两年后,便染病过世,葬于老家荆州江陵。此后十数年,云翳隐姓埋名,以免被仇家察觉,始终不敢露面。即使偶尔回乡祭拜,也只能远远磕几个头,不敢焚香烧纸,唯恐留下痕迹。现如今他终于能名正言顺祭拜她老人家。
云翳平复片刻,招来几名心腹,“余下诸事你们料理,我去一趟江陵。”
沐浴更衣用过午膳,快马加鞭往江陵进发。
暮色四合之时,终于来到幼时住过的江陵老宅。
嘉平三年,云翳和华春随父亲进京赶考,当年华春三岁,云翳也就是洛惟熙方九岁。
九岁之前,云翳皆是在面前这座老宅度过的。
此宅坐落于江陵县郊,背山面水,景致清嘉。洛家早年也算江陵大族,而他父亲洛崖州这一支算偏房,父亲少负才名,为人刚直不阿,不谐于俗,眼里揉不得沙子,得罪族中不少人,后从族中迁来这处宅子。
宅子有三进,白墙乌瓦,幽静宽敞,绿荫环绕,有如世外桃源。当年他父亲与江陵县太爷交情不菲,洛家出事后,县太爷十分惋惜,每旬皆遣人来清扫,供世人瞻仰,是以这么多年过去了,宅子依然如旧。
此刻天光渐收,西天还剩一抹胭脂色,归鸟掠过屋顶,发出一声悠长的啁啾,炊烟袅袅散入暮霭。
云翳带着几分近乡情怯下了马来,捏着九龙鞭正要进屋,这时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拉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拎着个食盒,自门槛内踏出,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罗裙,身段被暮烟缠绕,袅娜轻盈,悠然下来台阶。
一眼瞧见他,目瞪口呆,呀了一声,
英兰已多日不曾见到云翳,眼底藏不住惊喜,“你回来啦。”
无论语气或姿态,俨然此地的女主人。
云翳心口莫名被烫了下,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收敛情绪问,
“你怎么来了?”
英兰拎着食盒来到他跟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不知你何时能结束公差,闲着也是闲着,便想来江陵祭拜伯母,怎么样,事情都料理妥当了?”
云翳淡声回道,“叛乱已平。”
英兰笑起来,“那就好。”
“对了,我烧了几个下酒菜,打了一壶小酒,正打算去祭拜伯母,你回得正好,咱们一块去。”
云翳目光在她手中食盒掠过,也没说什么,抬步往前,自她手中将食盒接过,动作不算温柔,也不算粗鲁,不轻不重擦过她手背,英兰慢慢将手收回,双手绞在一处,跟在他身后往坟园去。
洛母便葬在宅邸西侧的一处园中,园内遍植桃李梅松,草木修剪得齐整有致,一条石阶蜿蜒其间,放眼望去,满目绿意葱茏,生机盎然。
云翳已多年没来,心情不免沉重,来到墓前,摆好菜酒,磕头在地,久久没有吱声。
英兰隐约听得他传来哽咽之声,想起洛氏兄妹坎坷半生,心痛如绞,不由得扑跪在地大哭起来,替云翳和华春诉说这些年的不易,好似要为云翳将心中的委屈和艰辛全给哭出来方罢。
云翳从不轻易将自己脆弱和难过的一面展示出来,见英兰哭得比自己还伤心,反而好笑看向她,
“你哭得这般凶作甚?”
英兰哽咽道,“我这不是替你们难过吗?”
转念想起一事,“对了,华春进京前不是乘船路过江陵么,她来祭拜过一回,我瞧见她留下的东西了。”英兰说着,又与洛母磕头,“您一定要保佑华春顺顺利利生产,来年她定携两个小外孙并女婿来您坟前磕头请安。”
絮絮叨叨说了一阵,总算止了哭声。
祭拜过母亲,云翳与英兰回到宅院。
白墙乌瓦融进夜色,只余依稀轮廓,窗纸渐次亮起昏黄灯火。
英兰赶来江陵时,四名锦衣卫护送,又自附近请来两个婆子,帮忙英兰收整庭院。
三日功夫,宅邸已焕然一新。
晚膳就摆在正院当中的明间,大门敞开,对着外头一轮新月。
锦衣卫去了隔壁不远一处客栈安歇,婆子们也回了家,偌大的宅邸只剩他们二人。
许英兰与云翳对坐,先举杯庆贺云翳一举平叛,云翳回敬她一盏,“多谢你替我收整庭院,祭拜我母亲。”
“这算什么?”许英兰环顾四周,“这宅子十分幽静,风景也好,若是老了能在此地疗养也很不错。”
云翳应声逡巡一周,只见前方门庭开阔,月照如积水空明,很有一番怡然自得的意境,也颇为意动,“是不错,待上了年纪爬不动了,我便回到此处住着。”以宅为冢。
英兰心口一酸,轻轻将手伸过去,拽住他衣袖,“那我能陪你一道来吗?我也喜欢这里。”
云翳一怔,袖口被那两根葱玉手指一扯再扯,连着心弦好似也被她拽动。
他绷紧身子没有反应。
许英兰见他没将自己甩开,已是十分满足,很快调转腔调,“饭菜快凉了,来,咱们吃饭。”
二人又对酌了几杯。
膳后,英兰要收拾碗筷,云翳却主动端起餐盘往后院去,“你去歇着,我自己来。”
英兰却舍不得劳动他,跟在他身后将其余碗筷送过去。
二人来到后院灶台,婆子烧了一锅热水,云翳将碗筷放进去,挽起袖子忙活,英兰在一旁看着发笑,“都说君子远庖厨,云指挥使瞧着动作倒是利索。”
云翳道,“我又非君子,忌讳这些作甚?”
英兰闲着也是闲着,“我昨夜住在正院西厢房,你睡哪?我去收拾。”
男女授受不亲,他住后院不合适,云翳回道,“前院书房吧。”
英兰却不乐意,“你住书房,与我隔得那般远,夜里我会怕,你住正院吧,其实我料到你此行定会来江陵祭拜亡母,故而早替你收拾好了床榻,现成的被褥你睡便是。”
云翳沉默片刻,也没拒绝,“成。”
英兰笑逐颜开,“那我烧水沐浴。”
那轻快的语调,好像他应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云翳摇头不语。
少顷,英兰烧了几壶水,云翳提去正院浴室,西厢房没有浴室,云翳先让英兰洗,随后自己沐浴。
待他穿戴整洁折回浴室,预备收拾屋子,便见英兰已将他褪下的那身衣裳收走了,就连地上的水渍也被清扫干净,他无奈叹气,追去后院,英兰站在井旁的捣衣台,正将二人衣裳浸泡在一个木盆里。
云翳瞧在眼里,颇为不自在,“我的衣裳自己会收拾....”
英兰瞟他一眼,理所当然道,“无妨的,我总归要洗自己的衣裳,帮你是顺道的事,毕竟云指挥使也不可能帮我洗对吧?”
云翳对上姑娘笑吟吟的眼眸,恍觉自己被调戏了,缓缓眯起眼,
“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洗?”
英兰没料到他反将一军,略有些红脸,原想否认,却又鬼使神差闭了嘴,眼巴巴看着他。
云翳被气笑,懒洋洋道,“成,你搁这吧,明日一早我来洗。”
说完云翳便回了前院。
英兰却暗自跺脚。
她的小衣怎么可能让他洗,大不了明日清晨早些起来浆洗罢了。
英兰吹了后院的灯,跟去了前院。
灯火晕黄的横厅下,坐着一人。
只见他懒懒散散地坐在厅前的台阶处,姿态从未有过的松弛,不知在思量什么,手背拖住额心慢腾腾笑起来,大抵是想起少时的趣事了吧。
英兰挪过去,挨着他坐下,二人之间隔着一个身位。
已是五月中上旬,一轮缺月明亮地悬在半空,夜风时有时无,正值盛夏,虫声渐密,起初几道蝉鸣断断续续,后来便连成一片,衬着这一带夜色格外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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