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斯的账本_企鹅消防栓【完结】(4)

  深红色的墙纸上挂着黑色的绉绸帷幔,玄关的小桌上堆满了黑白相间的玫瑰花与白色的蜡烛,俨然是一幅贞洁烈女为丈夫哀伤悼念的陈设。

  “去把他身上的劣质香水洗干净,换身像样点的衣服,送到我房间。”

  莉莉斯将锁链和钥匙扔给侍女,踩着红色的丝绒地毯走上旋转楼梯的阶梯。海因里希则被拉到底楼给仆人洗澡的浴室。

  他终于能够脱掉粗布的破衣烂衫,换上一套较为得体的装束。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修身的剪裁衬得他躯干挺拔,金发梳理得整齐服帖,挺拔的鼻梁两侧是剑峰似的眉毛与凌厉的浅蓝色双眼。

  镜中的人仿佛还是从前那个神采奕奕的德意志贵族少爷,只有那道突兀的伤疤还在时刻提醒着他过去一个月所遭遇的折磨与耻辱。或许是时候和莉莉斯摊牌了吗?海因里希在心中盘算着,仍有些犹豫不决。

  贵族的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这身真丝织就、饰以银扣的衬衫吗?还是衣服上玫瑰与麝香的气息?是挥霍不完的金杜卡特,还是能够奴役下等人的权力?

  海因里希想起他的家族。施密德尔,德语中“铁匠”的意思。他的祖先得益于十字军东征的铁器需求,靠着为军队制作盔甲、长剑与盾牌发家致富,才向帝国的皇帝买来了子爵的爵位。他从出生起就享受着锦衣玉食、仆从的侍奉、良好的教育,却从未怀疑过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一切。直到他所拥有的一切被如此轻而易举地夺走,又似是而非地回到了他的面前。

  就算莉莉斯真的相信了他的话,把他当做施密德尔家族的儿子,她真的会帮助他重新与家族取得联系,履行曾经定好的婚约吗?寡居的莉莉斯看起来一点也不因丈夫的死去而悲痛难过,反而非常快乐。她住在威尼斯自己的小家里,有年纪相仿的女佣照顾她,还有闲钱去奴隶市场买来相貌不错的男□□隶为她提供特殊服务来哄她开心。

  这时,如果她知道死去的未婚夫突然回来了,她不得不终止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她是会喜出望外地庆祝丈夫的回归,感念他受过的屈辱,给予他温柔的怀抱与理解;还是会将错就错,趁着自己手里掌握有随意处置‘奴隶’的权力时,把一个可能使她陷入丑闻的陌生人就此处决?

  “海因里希,在那里傻站着干嘛?过来。”

  海因里希的思绪被打断,在仆从的示意下步入莉莉斯的房间。

  年轻的寡妇身着一袭轻薄的黑纱裙,正慵懒地半卧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好大一本牛皮封面的书,上面用烫金刻印着“账本”的拉丁语单词。她的左腿向前伸出来搭在软塌上,黑发黑眼的东方长相女仆在用混了玫瑰油与红色染料的蜂蜡为女主人保养脚指甲。那个镶着蓝宝石,被莉莉斯称作“海因里希”的骷髅头正静静躺在沙发边小桌的软垫上,旁边还放着一把匕首。

  “塞西莉娅,你先下去吧。海因里希,你来帮我涂。”

  侍女退下后,卧室里只剩下一对孤男寡女。海因里希单膝跪在地上,从莉莉斯脚边的小桌子上拾起盛着染料的银杯与刷子,小心翼翼地捏着银质手柄的小刷子,模仿着方才女仆的样子将软化的红色蜡油涂抹在莉莉斯的指甲上。

  “你在来到威尼斯之前在做什么?”莉莉斯突然凑近身体,仔细观察着海因里希的反应。

  “呃……一些与打打杀杀有关的事。”他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涂抹蜡油的手微微一抖,温热的蜡油滴落在他的手指上。

  “哦?是雇佣兵吗,太好啦。”莉莉斯装模作样地哭丧着脸,用撒娇的语气假惺惺地说,“我正缺少一个能帮助我,保护我的骑士呢。就在一个月前,我的未婚夫海因里希施密德尔在接亲的路上被人谋害,我才刚满十八岁,就要过上守寡的生活……”

  “那可真是太不幸了。”海因里希在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

  “威尼斯城的人最喜欢捕风捉影了。有好多人都想害我。为着这些流言蜚语,我已经好多个夜晚没有睡好觉了。海因里希,你来帮帮我好不好?”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染得粉红的手指尖轻轻划过小桌上头骨的眉心。

  “我要如何才能为主人解忧?”在她的每个指甲盖上都均匀涂抹了油膏,海因里希抬眼看向莉莉斯,等待她的下一步指示。

  “要是能让那些乱嚼舌根的人永远闭上嘴巴,或许我就能睡个好觉啦。”

  莉莉斯抬起腿,将脚尖轻轻踩在了海因里希宽厚的肩膀上,一边甜甜地笑着,一边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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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用完即弃的工具

  海因里希从噩梦中惊醒了。

  睡梦中他再次回到海面上那场与劫匪的拼杀。梦神为原本漆黑一片的画面倾倒了浓烈的色彩——藻绿色的海水里绽红色的血,将海因里希的双眼染得一片猩红。那个未知的黑影挥刀向他劈来,这一次海因里希手里没有与之抵抗的佩剑,刀刃径直刺入他的皮肤,将他刺进海底,苦涩的海水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身体在水中不断下坠,下坠,一直坠入深渊——直到他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洒在床头。他被安置在小楼底层的佣人房里,虽然床不算宽敞,也比奴隶贩子关人的货仓要干净舒适得多。

  近在咫尺的死亡、臭气熏天的草铺、不见天日的棚屋,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海因里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道。他的头一阵一阵嗡嗡嗡地发疼。他想赶紧起草给施密德尔家族的信,让家族派来值得信任的亲信,尽早接他离开威尼斯,回到他熟悉的、安全的环境里去。但他的卧室里当然没有纸笔,只有一把匕首静静地躺在他的床头柜上,匕首下压着一张羊皮纸绘制的地图,地图上用红色的墨水标了一个地址,那里面住着莉莉斯希望能够永远闭上嘴巴的人。

  “有一个可恶的老头,长得满脸麻子,丑陋不堪。自己一把年纪了,偏偏还要欺负我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子,说了好多好多难听的话,流言与诽谤已经压得我快要抬不起头了,害得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莉莉斯委屈巴巴地念叨着,从厚厚的账本里抽出那张绘制好的地图,连同着小桌上放着的那把匕首一起放进海因里希的手中。

  “海因里希,帮帮我好不好?让他永远、永远保持沉默,用你最擅长的方式。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明明是恳求的语气,眼神却像刀尖一样锋利。这根本不是在在询问,

  而是一种恶趣味的命令下达。海因里希感到有些头疼。他从对方手里接过作案工具,眉头紧锁着思考推脱的对策。

  “今夜你先好好休息。在我明夜入睡之前,我希望能够听到那家伙不幸身亡的好消息。”

  见海因里希迟迟未做回应,莉莉斯的话音急转直下地变冷,几乎变成了一种威胁。迫于形势,刚刚被买回来的奴隶只能服从了主人的命令。

  “我会尽力的。”

  “那么你现在可以走了,让塞西莉娅进来。”

  海因里希手里握着匕首走出卧室。黑发黑眼的塞西莉娅冷冷地审视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嫌弃和鄙夷,在他面前重重地关上莉莉斯卧室的房门。海因里希眼下并没有心情计较这些小事。

  他感到十分愕然。才刚刚从一个死亡的漩涡里逃脱出来,又紧接着被未婚妻推进了另一个泥沼。尽管他的家族世代生产战争所用的铁器,他从小在骑士团前辈的带领下学习如何与人战斗,后来又跟随着商队在德意志境内运送货品,与土匪奋勇拼搏,甚至在沦为奴隶后目睹了无数残忍的凌辱虐待与严刑拷打,但他从来没有真的自己动手杀死过人。

  若要说有什么人使他恨之入骨,恨到想要除之而后快,恐怕就只有那些使他陷入这个不去杀别人就没办法活下去的境地的家伙:害他像牲畜一般度日的奴隶贩子,杀死他同伴的劫匪,还有背后或许存在的始作俑者。

  然而现在的海因里希却不得不服从一个顽劣大小姐的命令,去刺杀一个和自己根本素不相识、无关紧要的人。这种身不由己被迫行凶的处境令他感到深深的抵触与反感。不过,他也有些好奇莉莉斯必须要杀掉对方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这背后是否有些她不愿意透露的隐情?

  又或者,她只是实在是受不了流言纷扰,不惜杀人也要挽回自己贞洁的名声呢?明明那样年轻貌美却不得不独身寡居,失去了丈夫的庇护而无依无靠,她应该也过得很辛苦吧……

  翌日入夜后,他换上一身不显眼的破斗篷,用围巾蒙住脸,顺着地图上的指引走过七条小路,跨过六座小桥,穿过三道暗巷,终于来到了一个肮脏杂乱的街区,与莉莉斯所住的区域截然不同。垃圾发酵的臭味和街角的尿骚味让他想起了监禁奴隶的库房,不禁一阵阵地犯恶心。目标是一座十分破败的小屋。海因里希走上前去,敲响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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