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洗干净身体,梳好头发,换上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用黑布蒙上了眼睛,套着锁链送进一个阴冷干燥的小房间。他的脚底感受到柔软的绒布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木质调香水的气息。他仿佛终于回到了那个他所熟悉的世界——以一种极尽屈辱的方式,像是给贵族小姐选宠物犬一样,被人牵着锁链带进房间,双膝跪地在买家的面前。
“我上次就说过了,我讨厌这个劣质香氛的味道,熏死我了。”
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毯上留下闷闷不乐的声响,海因里希听见一位女士在仆人的陪同下步入房间。
“小姐请息怒……我这就去让人换一瓶玫瑰香氛……”
奴隶贩子的语气里极尽谄媚讨好,女人却只是冷哼一声,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喂,打住。您怎么能以未婚女士的方式称呼我呢?若是我丈夫的在天之灵听到了,可得多难过、多痛心呀。”
“诶哟!瞧我这张臭嘴,是夫人,尊敬的夫人。请您千万宽恕我的莽撞和愚蠢……”
才一进门就忙不迭地挑刺,必定是个难伺候的主儿。海因里希在心中暗自琢磨道。听她的声音,这位寡居的女士似乎非常年轻。刚丧偶不久便要挑选年轻奴隶去寻欢作乐,竟还要再作出一幅夫妻情深的姿态来,真是大言不惭……
“废话少说。你们要是再敢拿上次那样的货色来糊弄我,我可就真要生气了。”
“我的小祖宗,谁敢糊弄您呢!您快瞧,他是咱们这批货里最正的一个,这肌肉,这身材,意大利语很流利,保证能哄您开心。”
“哦?为什么要蒙着他的眼睛?”
“呃……其实是因为,他脸上有道疤,属于是白璧微瑕……”
“有疤算什么。我还以为是个男版的美杜莎,瞧我一眼就会将我变作石像呢。”女人轻蔑地笑着,“解开吧。”
解开黑布的那一刻,海因里希终于重获光明。他看见一位身着黑裙、头戴黑纱的红发女人正倚在他面前的丝绒沙发上。一颗硕大的祖母绿项链垂挂在她的胸口,而她的手上正捧着一个白森森的头骨,一颗蓝宝石——原本属于海因里希的戒指戒面被嵌进了头骨的眼窝。
“哇,确实长得还不错,我很喜欢。”红发的女人掀起垂在面前的黑纱,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与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她饶有兴致地低下头打量着海因里希。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主人了。我的名字是莉莉安娜克纳罗施密德尔,威尼斯城的人喜欢叫我放贷的莉莉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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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在晋江的第一篇文,很高兴可以在这里连载,希望大家喜欢!海因里希和莉莉斯是文章的主角同时也被我当oc养,所以我会约一些相关的插图,欢迎读者老师们点进专栏来看呀!
第2章 海因里希的替代品
“……”
海因里希难以置信地仰望着自己的未婚妻,仿佛她才是美杜莎,只消一眼便将他盯作了石头。
她很美,非常美,美得妖冶而危险。但她显然并不是肖像画上那个温文尔雅,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更像是一个贪婪而叛逆的女巫。
莉莉斯可不是什么好名字——神话中的莉莉斯是亚当的第一任妻子,因为不满亚当对其颐指气使的态度而离开伊甸园,象征着自我放逐、与恶魔为伍的堕落妖女。
“放贷”更是被教廷明令禁止的重罪。但丁在《神曲》中描绘,放贷者死后将被和同性恋者一起关进第七层地狱受罚,身体被埋进炙热的沙地,经受天罚之火的制裁。威尼斯人竟然管莉莉安娜叫‘放贷的莉莉斯’,这是多么恶毒的诅咒啊!
海因里希倒吸一口冷气,难怪克纳罗家会决定把这个私生女远嫁至阿尔卑斯山以北的德意志王国——现在看来此举似乎并非只是和亲,更像是一种放逐。他们或许早就受不了这个在威尼斯名声扫地的败家女,正迫不及待地想把她赶走呢!可荒诞的命运却让她留在了威尼斯,并在奴隶交易所的贵宾室里与她的未婚夫狭路相逢。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她,我就是海因里希施密德尔,我就是你的未婚夫——却在对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时死死地闭上了嘴巴,什么也说不出了。
海因里希这才发现莉莉斯根本就不认识他。即使是美因河流域最富有的城市,法兰克福也找不出一个掌握了威尼斯或佛罗伦萨油画技法的画师。她从未看过他的画像,彼此之间唯一的通信也只有他送给她的宝石而已。她又凭什么相信一个初次见面的奴隶,相信这竟是她的未婚夫呢?
然而,说起宝石……他的视线移至莉莉斯的胸口,那条由他亲自挑选的祖母绿项链正戴在她修长的脖子上,与她眸子的颜色交相辉映,美得像希腊神话中住在森林里的仙女宁芙。只是属于他的蓝宝石戒面应该与那枚鸽血红对戒一起都被劫匪抢走了才对,现在蓝宝石怎么会再次出现在她的手里,还被嵌进了一个奇怪的骷髅头?难道这背后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更何况,莉莉斯穿着这身行头来这里,想必与绝大多数上流社会的女士一样,都很在乎出门在外的面子与自尊。若是让一群低贱的奴隶贩子知道了一个锁链拴着的奴隶竟是她的未婚夫,莉莉斯怕是会颜面扫地,成为全城的笑柄。
保险起见,海因里希决定暂且按下不表。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座罪恶的岛屿。尽管莉莉斯与他曾经幻想中的淑女形象大相径庭,更像是一个性格糟糕、被宠坏了的富家小姐,让人完全琢磨不透她在想些什么。但她似乎……还挺喜欢自己送给她的礼物。
“你叫什么名字?”莉莉斯笑吟吟地问他。
“……我没有名字。您愿意怎么称呼我,便怎么称呼吧。”
“嗯……那要怎么办才好呢?”莉莉斯撅起了嘴巴,突然冷不丁地把手里捧着的头骨举到她面前,一本正经地用蹩脚的德语对它说话,“海因里希,海因里希,我亲爱的丈夫,我该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好呢?他的眼睛与你很像,都是晴天里天空的颜色呢。”
灰绿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奴隶,又转而将含着笑意的视线移回到头骨上,凝视起了左眼眼窝里嵌进去的那枚蓝宝石,从海因里希的戒指上抠下来的蓝宝石。
“不如也叫他海因里希好了,让他替代你陪在我身边吧。”
奴隶贩子一脸困惑地看着她,显然完全没有听懂莉莉斯在说什么。但这不要紧,他只需要听懂莉莉斯对上次的‘货物’有多么不满,听懂她是怎么把100杜卡特(威尼斯金币)的开价成功砍到50即可。莉莉斯身边黑发黑眼的侍女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金币,连接着海因里希颈上项圈的锁链与钥匙被移交到莉莉斯的手中。
红发的女主人一只手抱着那颗镶嵌宝石的头骨,一边牵着自己新买的,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宠物狗,心情愉悦地向港口走去。她轻车熟路地与侍女一起跳上黑色的贡多拉,再用一股蛮力把在港口踌躇不前的海因里希也给拉了上来。
海因里希静静地坐在船尾。他最后一次回望身后贩卖奴隶的岛屿,观察星星与月亮的方位与船夫行驶的方向,在心中默默记下这座岛的位置,这座滋生欲望与罪恶,使他堕入地狱的魔窟。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些泔水似的饭菜,无情的凌虐与鞭打,还有当作商品被人挑挑拣拣的耻
辱。
总有一天他将摧毁这里的一切,就像正义的骑士击败邪恶的异教徒。他要将所有草菅人命的奴隶贩子绳之以法、驱逐流放,捣毁这条将人当作牲畜的产业,让那些把他的尊严打在地上摔得粉碎的人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望向船头莉莉斯的背影。未婚妻的红发在海风中摇曳,像是海藻在波浪里跳舞。那句在铜镜前练习了无数次的自我介绍徘徊在嘴边,始终没有办法说出口。
威尼斯的城市灯光跳跃着点亮海岸线,像一团烧在海平面上的火。这座浮在海水上的财富之城是一个伟大海洋帝国的最中心——她控制着整片亚得里亚海沿岸、爱琴海最重要的港口、克里特岛、塞浦路斯、甚至曾经拥有八分之三个君士坦丁堡。“凡水流经之地”皆为威尼斯的疆域,威尼斯人骄傲地夸耀。这里没有适合耕种的土地,更没有蓄养牲畜的牧场,这里只有黄金,像潮水般源源不断涌现的黄金。
海因里希从未见过这样富庶而美丽的城市,几乎要被街上华丽繁复的房子看花了眼。就算把法兰克福最壮观的宫殿原封不动地搬到威尼斯来也显得平平无奇。但是在这座灯红酒绿的城市里,他举目无亲,竟一个能信得过的人都没有,孤立得像一叶浮萍。
贡多拉轻车熟路地穿过蜿蜒的小道,将年轻的女主人与侍从送到一扇白色小门前。这是一栋仅有三层楼的小楼,显然不是克纳罗主家的宫殿,似乎是莉莉斯的私人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