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病弱夫君后_一颗绿毛球【完结+番外】(7)

  “嗯?”

  “就是……抱一抱夫君呀。”

  她浅笑一下,蓦地松开了他,像花蝴蝶扑来,又像花蝴蝶飞走,闻时鸣意外地愣了愣。

  程月圆溜溜达达到了屏风后,边解衣边瞄那小金纽被踢到哪了,看了好几回,愣是没发现踪影。只能怪夜里烛光暗,等白日时,再让绮月帮忙细细寻。

  主屋外,绮月打起精神听差。

  她已经知道郎君搬回主屋的事。

  云露懵懵懂懂的,听别的丫鬟婆子说搬回来是喜事,就欢天喜觉得好了。绮月还担心别的,娘子性格活泼跳脱,郎君因为身体问题,吃穿用度和起居作息分外讲究,同在一屋檐下,免不了要磨合的。

  她正胡思乱想,听见娘子一叠声唤:“绮月绮月绮月!”声儿又脆又亮,生怕她在门外听不见。

  “娘子有何吩咐?”

  “我要沐浴,要那个玫瑰味道的花露和花瓣。”

  “奴婢晓得了。”

  绮月应了,去预备沐浴的一应物什。

  沧澜馆的净室连在主屋西厢,中间打通了小门,可穿行而过。绮月捧着托盘进去,见程月圆已换下白日的华丽衣裙,松了发髻,一头及腰长发乌黑浓密,有些弯弯绕绕地卷着,垂散在妃色薄披风外。

  两人去净室前,绮月看了一眼铜壶刻漏。

  快挨着戌时了。

  她有些后悔,早知道不放任娘子在马车里睡了。

  “奴婢给娘子卸去胭脂。”

  她在润肤膏上滴了几滴花露,替程月圆搓去脸上浓墨重彩的妆容,露出小娘子原来白皙润泽的脸蛋。

  皇都女郎近来时兴花团锦簇的妆面,粉面朱唇的颜色都往浓艳去,她总觉得,平白把娘子的好相貌都画得浑浊了,可娘子也偏偏就喜欢这种风格。

  程月圆卸完妆,三下五除二脱了衣裳,钻入浴桶里,胡乱地哼着调儿,韵律很轻快。

  绮月小小声提醒:

  “娘子,郎君向来歇得早,待会儿娘子回去时,怕是已睡下了,得动静轻些。要是他夜里咳嗽,小厨房常备着止咳茶,娘子唤一声,值夜的人就能上。”

  “我晓得啦。”

  “郎君他……总不愿意喝那止咳茶。平康说好几次守夜,都听到郎君在忍着咳嗽。娘子若察觉到,就帮着劝说一二吧。”

  净室里雾气氤氲,程月圆泡在热水里,浑身懒洋洋的,指头拨着玫瑰花瓣玩:“他咳得厉害又不喝药,不是自找难受吗?”

  “那药方里有止咳平喘的九香虫,郎君知道了后,喝了总犯恶心,但太医说这是最对症的方子,喝一次能够顶用好几日,大夫人也就没让郎君换药方。”

  程月圆半晌没说话。

  绮月观察着她的表情。她是大夫人特地调来沧澜馆随身伺候娘子的,除了照料好娘子的起居饮食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要促进娘子与郎君的情意。

  娘子的确露出了忧愁的神色。

  她转过被热气熏得染了粉霞的面庞,抬起左手,想拍拍她,又意识到手正淅沥沥地滴水,遂作罢。

  “照顾病人不易,你同平康都辛苦啦。”

  绮月一愣,失笑:“娘子啊,真是……”她摇摇头,默默给她添了一勺热水入浴桶。

  程月圆沐浴完,特地换了一件袖子窄长的中衣,快遮到了她指尖,将掌心磨出的伤口都盖住。

  里间烛台只剩了一盏,晕出一团黄光。

  她惯常睡的紫檀木大床,落下了两层薄红罗帐,闻时鸣躺在里头,枕头处还有块睡屏起挡风的作用。窗边的榻上,齐齐整整铺着她原来用的枕头被褥。

  这人既嫌弃她,不愿意与她同床同枕。

  又怕她睡榻冷,在榻边加了一只三足黄铜炭炉,满打满算,屋里摆了三个炭炉了,暖烘烘熏人面。

  程月圆安安静静地躺下去。

  没躺一会儿,拉扯被子露出肩膀和脚,过了两刻钟,又将罗汉榻上厚实的褥子撤了,手脚还是暖得发热,整个人躁动得过分,最后起身,将她这边的炭炉熄了,另一个炭炉挪到靠墙的窗边,唯独留下最靠近闻时鸣那个没动,才算是安生睡过去。

  一觉睡沉了,到后半夜,听见断断续续的咳。

  起初很低,直到越来越剧烈,再也压制不下去。程月圆倏尔睁开了眼,撑着罗汉榻翻坐起来。

  紫檀大床那边,闻时鸣已起了身。

  青年静坐在床弦一侧,眼眸与唇色都因咳嗽染了几分薄红,这么一看,比先前衬着六角窗梨花树时,还多了几分静美,忍耐着咳嗽时,胸腔有轻微震颤,罕见地露出平日里没见过的脆弱。

  程月圆赤脚跳下罗汉榻,回身一看,炭炉熄了。

  点炭炉得通风,西边支摘窗就留了道小缝。怎料后半夜下雨,雨水飘进来打湿炭炉,只剩余温微弱。

  程月圆穿鞋,到外间喊值夜的婆子。

  “再换两个炭炉来,还有,是不是有止咳茶?叫厨房也送过来,要快一些。”

  “有的有的,老婆子这就去。”

  程月圆有些心虚,有些讪讪,一步三挪,磨磨蹭蹭到闻时鸣跟前,“夫君,我不知道。”

  闻时鸣目光奇异地看着她: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又下雨,把炭炉弄熄了。”

  她左右看看,想将功补过,到那扇螺钿屏风去,拽下挂着的薄披风,给他严严实实盖上。绮月说,每逢寒凉天气,闻时鸣的寒疾、咳疾都会复发。

  程月圆没觉得寒凉。

  她穿一件薄寝裙,走动几步还觉得要微微出汗。可她忘了,她和他感受到的冷暖是不一样的。她觉得晴光微暖,春风宜人,他的官袍要穿偏厚实的款。她觉得沐浴完还燃炭炉太热,对他来说或许刚刚好。

  听说是一回事,亲身所见是另一回事。

  “夫人若知道了,要么样?”

  “我……再寻两个炉子给你点上。”

  新婚夜初见时她那伶俐舌头,语无伦次得紧。

  闻时鸣看着她这样嘴笨,此刻想的却是另一样——原来他名义上的妻子长这样,不施脂粉时,是圆团团的脸庞,琼鼻与红唇的轮廓丰润,便是不说话,也是个浅笑盈盈的模样。同每个白日一打眼瞧见的浓妆艳抹,满头金钗珠翠,活脱脱跟两个人似的。

  小厨房的人很快送来了止咳茶。

  程月圆接过,拿勺子试着搅了搅,没有药渣,更没有绮月说的九香虫残骸,就是味道酸中透苦,闻着就叫人直皱眉头。她将止咳茶端到了闻时鸣面前。

  “夫君快些喝了吧。”

  “放着吧,凉了再喝。”

  程月圆将瓷碗放回托盘上,搁在床头凳上。

  她想了一会儿,到她存衣裳的黄花梨木柜前取出一个小匣子,又拉来一把玫瑰椅,坐在离闻时鸣床头不远的地方,将匣子的锁扣打开,摆弄里头的物件。

  闻时鸣看了一眼,珠光宝气,尽是这些日子长辈断断续续给她添的一部分东西。有些没见过的,大抵是随她嫁入平阳侯府带来的嫁妆。

  程月圆像一个检阅珍藏的守财奴,将里头的耳坠金簪一件件取出来对灯打量,擦擦并不存在的浮尘,又对着铜镜试戴欣赏,每检阅完一件,就看他一眼,如此反复,忙得闻时鸣眼前碎金宝光乱闪。

  闻时鸣起初不解其意。

  直到他发现,她每看他一眼的最后落点,都在那碗逐渐变凉的止咳茶上。

  他不可思议:“夫人还要监督我喝下去不成?”

  “夫君又不是三岁小孩了,”程月圆惊奇,“哪里还需要人看着才愿意喝药。我就是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又有点想家乡菜了,才找点消遣打发时间。”

  闻时鸣静了片刻,“问问厨下,或许能做。”

  程月圆摇头,“我想的家乡菜叫九脆香,食材一时不会儿不好找,就别为难厨娘了,我改日去东市看看有没有哪家酒楼食肆有。”

  “什么食材?”

  “就是……夫君药碗里的……”

  她用一种鬼鬼祟祟的眼神瞟他,“把九香虫抓来养,饿上两日,洗净了拿去热油快炸,再撒上盐、糖、五香粉,吃起来满口嘎吱嘎吱的脆响。”

  “……”

  “虫子可难抓,搁在酒肆里得卖大几十文一碟呢,大人小孩都爱吃,还有外地人专程来尝个新鲜。”

  “……”

  “我住那条胡同巷子,也有小孩儿胆子大,专门抓这个来跟酒肆换饴糖,每抓二十只可以换……”程月圆说得认真,眸中露出货真价实的向往,好似吃虫子在她们那儿是再家常不过的东西,遑论用在药里。

  闻时鸣心头升腾一种微妙。

  还说没把他当三岁小儿,这不是在讲故事劝药吗。他站起来,端过那碗苦得离谱的止咳茶,一饮而尽,连压药气的糖渍乌梅都没吃一粒。

  小娘子闭了嘴,不再絮絮叨叨。

  红宝额坠刚好比在她饱满光洁的额上,愈发衬得她蛾眉如描,眼波盈盈,蕴着一抹促狭含笑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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