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时鸣高热已退,正忍着一身黏腻,待平康备好药材去药浴,没料到她都收拾妥当了,又倒回来问。
“再不出门,百兽展的最佳位置就没了。”
“三娘和林姑娘帮我留着位置的。”
程月圆托腮看他,青年郎君清减病容之下,神采明朗,是真的病愈之兆。
“愈是秋冬,这样突发高热的时候愈多,你留着,还能替我生病不成?一人喝药,两人受罪划不来。”
“夫君说得有理。”
程月圆点头,看看铜壶刻漏。
她还想先绕道去仁心堂看看阿耶,再不出门,约定的时辰真是要迟了,“那我给夫君带小玩意回来玩。”
把他当杳杳哄了。
闻时鸣莞尔,待她离去后,才摇铃让平康进来,神情比她在时要严肃不少,“让安康驾车,原准备的物什和人手通通都带上。”
*
西市百兽展分内外。
外展是集市特地开辟的一条街道,人在其中,抬头是彩旌遮天蔽日,低头是百兽奇珍的瑰丽毛色,耳边藩商客语,夹杂猫叫犬吠、鹦鹉学舌的错杂之声。
凑热闹的平头百姓在外展。
不缺银钱的富贵之家在内展,而内展在琼花台。此处原是梨园最出名戏班搭建的舞台,高有半丈,对向设坐席,左右以雕花屏隔档,每席宽可容三五人。
坐席最东西两侧有楼梯,往上引至雅间,最高处背靠独栋百戏轩,轩窗大开,视野独好,非天潢贵胄、宗亲子女不能享此殊遇,是千金也难买。
荣国公世子蔺弘方就陪着二皇子夏琩在百戏轩。
百戏轩内有冰盆,令人躁动的暑热全消,蔺弘方瞟向了面色犹不愉悦的夏琩,“陛下既没有答应太子求娶严家女,为何二殿下还如此怏怏不乐?”
夏琩一口饮尽冰茶,内侍官再添,“大哥向来不轻易言弃,一次求娶不成还有下次。如今虽被关在崇文馆,表面上治学听讲,私下不知有多少动作。”
“有多少动作,蔺家与臣都会替二殿下留意。此刻陛下最忧心的是关中平原蝗灾,导致稻粟减产,二殿下不若往这上头费功夫。”蔺弘方点到为止,摇头一哂,“严家女实则无需挂心。”
夏琩却啧了一声,“近来朝堂议论纷纭,我难道不知蝗灾厉害?可我养那些幕僚就是酒囊饭袋,竟建议我亲去关中平原治蝗。”
“二殿下不愿去?”
“我去了,岂非正好给大哥机会教父皇回心转意?”
蔺弘方顿觉自己白费口舌。
夏琩生母慧贵妃是他亲姑姑,荣国公府天然就是这位皇子最强力的后盾,奈何母家强盛,夏琩的方方面面都资质平平,逊色太子夏珹太多。
他如何就想不明白,他与夏珹就是一根秤上的两头,哪边轻了,景宣帝就要往哪边置物以维持平衡。
太子娶了严家女就得了刑部,景宣帝不会乐见。
蔺弘方上次替他使手段,破坏严三娘的名声,还不能叫他心安,此刻有几分厌倦。就凭他是姑姑肚皮里生出来,整个荣国公府就要支持这样一个拙人。
百戏轩内一默,舞台上敲锣打鼓的动静更响。
雪白带斑点的豹子精壮威风,在藩商介绍下登场,引来台下宾客惊叹。
夏琩眸光一眯,“这头豹子,像不像秋猎那次的。”
那场秋猎,他与大哥斗气,比谁的猎物多,眼见东宫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就收获颇丰,他不由心急气愤,纵看见猎豹项上绑金圈,还是放箭射去。
这一箭,却意外中了,等他走近确认,才察觉真猎杀了不知为何落单的瑞兽,还是蔺弘方赶到,替他把伤豹转移到皇家猎场边际的陷阱里。
“要不是谢昆玉多事追查,也不至于让你被连累。区区一个猎户而已,他得自由,你却禁足降职,我事后想找人给你出气,那猎户却被女儿接走消失无踪。”
“那猎户有女儿?多大?”
夏琩随意一指场内女眷,“同她这般大的小娘子,父皇得知瑞兽被杀,大发雷霆叫我领金吾卫把七连山猎户都抓拿归案,那小娘子还在猎场外磕头来着。”
“二殿下可记得她长什么样?”
“她磕得弄得满头血污尘泥,我哪会细看。”
夏琩不以为意,目光注视着舞台上,那头毛色漂亮的豹子随号令跳跃、旋身,仿佛有灵性一般。
蔺弘方望向了琼花台的宾客席,若有所思。
“臣或许知道那猎户女儿在哪里。”
“哦?”
“只是猜测,有待印证。”
他想到妻子对着一根线头拈酸吃醋。
今日本是想给闻时鸣使绊子,好报上次在太平坊结下的梁子,倒是歪打正着了。
*
程月圆赶至琼花台时,已有许多珍兽上台。
林斐然为了看得更近些,选的是舞台对向席位,而非左右凭栏垂看的雅间。
“通体雪白的孔雀都开过一次屏啦,阿圆才来。”
严湘灵拉她坐下,却发现程月圆粉白的手心粘着少许黑而碎的头发,“阿圆这是怎么弄的?”
“我来时摸了小动物。”
程月圆嘿嘿一笑,唇间露出小贝一样的白牙齿,拿丝绢帕子两下拍净。
她掌心是阿耶新长出来的胡须碎屑,比上次探望长得又快了一些。林大夫说,阿耶胡须长得变快,是气血运转恢复的好征兆。她心下欢喜,不禁又替他把胡子刮了个干净,想看看下次再来长长了多少。
“不怕错过,结束后白孔雀巡回,会再开屏的。”
林斐然给她推来果碟,圆滚滚的杨梅,缀几片绿油油的叶,霎是好看。程月圆拎了一颗咬入口,馥郁甜酸在舌尖爆开,顿时消解了夏日的滚烫热意。
她瞄见台上一只雪色毛皮夹杂墨色斑点的豹子,在跟号令,跳跃过一个个铜环,动作流畅迅猛。
藩商用略带生硬的官话介绍:“这头西域雪豹,千里挑一的难得灵兽,通晓人性,还是追踪猎物的好手,能与马匹配合驱赶猎物,还能独自狩猎。现场可有哪位小郎君小娘子,想亲自试试?”
他手里挂一把轻弓,箭头上插着一颗红彤彤的小果,话音落下,琼花台就有不少少年郎举手示意。
藩商墨绿的眼珠子一转,咧出个笑来。
“小老儿在中原学了一句话,叫厚此薄彼,小老儿行走通商不能*犯这个毛病,就让雪豹自己来抽。”说罢拍手,仆从抬上一个箱子,里头堆满轻飘飘的绣球。
藩商将绣球一扬,猎豹跃起,叼起其中一枚。藩商看清楚绣球编号,笑吟吟看向了程月圆的方向。
林斐然还没反应过来:“我怎觉得他的绿眼珠子在盯着我们这边看呢?”她为了看珍兽方便,帷帽纱帘半撩起,挂在帽檐,此刻抬头,却见仆从送来弓箭。
一弓一箭直直送到了程月圆手里。
程月圆拿帕子掩唇,吐出一粒杨梅果核,“做什么呀?送这个过来,是给我们射吗?”
严湘灵点头,她精通文墨却不善弓弩。
林斐然父兄就是武将,倒略通一二,见弓箭给了程月圆,不好夺他人之趣,也期待地看着程月圆。
“闻少夫人试试呢?此处距离舞台不远。”
“哎不成不成,我射不中的,还是林姑娘来吧。”
“越过细木栏就好了,你管箭能飞到哪里去,雪豹拦不到是那藩商尴尬呢。”林斐然见她推辞,更以为她在谦让,一叠声儿催促,差点手把手教她弯弓。
“既如此,那……我便试试吧。”
程月圆拿起那把弓,慢腾腾地拉开。
林斐然“咳”一声,“闻少夫人,手臂要抬起来,不然砸中前面坐席的夫人了。不过箭头给小红果包起,伤不了人,你别担忧。”
“这样,林姑娘你看对吗?”
“对对,用力拉弓,瞄准了就撒手,要快快撒,不能拖泥带水的……”林斐然话未说完,程月圆的箭就歪歪扭扭,软绵无力地脱飞出去,撞上了隔开舞台与宾客坐席的细木栏,掉落在地。
“哎呀,都说了我不成的。”
程月圆连连摇头,不肯再试,把弓箭交到林斐然手里,仆从送来的托盘上还有几根箭,林斐然正待要试,绿眼藩商却惋惜一叹,“贵客们,机会只有一次!”
林斐然郁闷地看没收回的弓箭,没说什么。
藩商再抛出漫天绣球,叫雪豹再叼。
仆从又往别的坐席,给一位锦袍小郎君送箭,小郎君熟练弯弓,箭头裹着小红果飞射,被雪豹灵敏地飞跃,嗷呜一口咬下。
宾客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程月圆认真观察着雪豹落地的姿态,腹部轮廓和毛发状态,“这个雪豹子,好像刚生完小雪豹。”
严湘灵和林斐然齐齐转过头:“如何看出来?”
程月圆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这里缩小但松弛,毛色有些凌乱,还有一些脱毛的地方。”她说得认真,却惹得林斐然笑起来,并不尽信,“竟这都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