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这不是……都醒过来了吗?”
“别打岔,哪家的?”
程月圆定定神,滚瓜烂熟地开始背诵:“我父亲是荆城衙门的功曹参军,家里三个阿兄,两个妹妹……”
闻时鸣一边听,一边眉头突突跳。
他还有昏迷之前的记忆,那时祖母依然在安州的灵音寺修禅未归,父兄年初回京述职又奉命去了黄州平定军乱,得母亲一人守在平阳侯府。定然是母亲看岐黄医方无望了,就找了八字契合的小娘子来冲喜。
家里横竖觉得他打小体弱多病,同皇都高门贵女议亲难,这方面的人选是早早留意着的。只是,闻家男儿有不纳妾的家规,这一冲喜,就只能是正妻了。
没想到是荆城这么远嫁过来的小娘子。
闻时鸣听她脆生生地把娘家族谱背了个遍。
“那是家中倒了什么大霉?要卖女儿摆平。”
程月圆张了张嘴:“……”
她举目四顾,瞧见床头凳上温着一壶茶,就跨过他,趿拉着绣鞋,倒了一杯塞到他手里。她轻轻眨眼,“夫君说了这么多,累不累?喝杯茶润润嗓子。”
闻时鸣捏着茶盏转了转,并不喝,只费力地撑着坐起来。他还盯着她,不等到答案不会叫她打岔。
“我爹在长乐赌坊被人下套,输了个底儿掉,欠了上万贯,利滚利又翻一翻,要抖到明面上,不止得丢官,家中还在念书的弟兄也没法科考入仕了。”
程月圆手指头绞在一起,拿一双明眸偷瞄他。
闻时鸣仿佛看穿她心事,“我不信鬼神之说,既然婚事已成……”他将茶盏轻轻搁在床缘。
他醒来实则已有一阵子,恍恍惚惚听得见声音,周身却动弹不得,而这位新婚妻子与喜娘的对话,叫他一字不落听了个清楚。
什么好吃好喝。
穿金戴银。
不用伺候郎君。
既然如此——“你便老老实实待在闻家,该有的都都有,日子不会过得太差。”
闻时鸣话说得多了,神情已有几分疲倦。
他敛下眼,从枕下摸出一个带把手的小金铃,轻摇了两下,铃声清越响亮。程月圆竖起耳朵,听见了屋外响起一点动静,继而是好多动静。
“躺下去。”
“啊?”
她没“啊”完,有人推开婚房的门走进来,脚步匆匆停在里外间的雕花隔断后,“郎君!郎君终于醒了!”
年轻小厮的声音里头有抑制不住的惊喜激动。
闻时鸣声音轻得飘忽:“你进来,扶我去东屋歇息。”他一边说,一边抖开自己的锦被,将她兜头盖脸地遮住,被中余温和清苦药香罩了她满身。程月圆窸窸窣窣地,拢着锦被探出脑袋来,遮住了身上寝衣。
闻时鸣已坐到了床弦边。
小厮走进来,跪下替他套靴,眼睛不敢乱看,嘴上嘀嘀咕咕地劝告:“郎君……这还没到天明,要是叫大夫人知道了,定然要不高兴的。”
“那就别叫母亲知道。”
闻时鸣撑着他手,站了起来,一步步往外走。
原本静悄悄的沧澜馆好像随着他醒过来,纷杂脚步和吩咐应答,雨后春笋般,齐齐从四面八方涌来。
“郎君要在东屋歇息?安神药枕、炭火、小插屏、还有蚕丝被褥都快备上。”
“对牌拿好,快快出府请吴大夫来诊脉。”
“大夫人和老夫人那头,且先别惊扰了。”
“我晓得了,我等明日一早再去递话。”
……
程月圆挠了挠脸,瞧见那杯一直没被闻时鸣喝过的茶。她顺手摸过来,浅啜了一口。
哇,好苦,苦得像打劫了卖黄连的。
第2章 闻三公子那娇贵的身子骨可别累坏了。
程月圆在平阳侯府规规矩矩待了好些天,偶尔出一次门。闻时鸣住东屋,她住主屋,两人相安无事,若有长辈过来便齐齐去拜会,叫她能拿一份见面礼,其余时间并不相搅扰。
她偶尔觉得,同便宜夫君像同客栈的对门房客。
春雨亦绵绵不绝好一阵,这日终于稍微见晴。
程月圆兴冲冲带着两个丫鬟,钻入了平阳侯府的豪华大马车,往皇都最繁华热闹的东市去。临行之前还特地往闻时鸣的东屋看了一眼,屋门还紧闭着,不知是没睡醒,还是在看书。
越是靠近东市的街道,人越是多。
沿街酒家青旗招展,客舍灯笼高悬,更有卖绫罗绸缎的将百色花布裁成一段段丝绦,悬于楼台凭栏,融入春风里,摇曳多情地飘。
各色吃食叫卖也多:
“热腾腾的芝麻胡饼,三文一枚!”“槐叶冷淘玉尖面、红糖糍粑梅子饮,都来买来尝咯。”
……
“哎呀,真的是好热闹。”
程月圆同小丫鬟云露挤在车窗框上,目不转睛地看。大丫鬟绮月年长些,更沉稳,见状好笑道:“娘子也不是头一遭出街来了,怎每次都这样新奇。”
程月圆数数手指头,“我嫁来闻家满打满算十日,这才第三回 出门,天天闷在宅邸里都要生绿毛了。”她注意力很快又被街上什么东西吸引去。
小丫鬟云露也惊叹:“娘子,你看!有个大汉当街磕头诶,额头都肿得要流血了。”
可不是么。
程月圆朝街角看去,正值壮年的汉子,落腮胡,短褐袍,身形精悍如虎豹,偏双膝跪地,冲着街拐角的宅邸小角门,额头在青石砖上一下一下地磕。
大街上吵闹,她听不见咚咚咚磕头响,只瞧见他额头红肿,转眼果真破皮,模糊地渗出一丝一缕的鲜血来。围观者来了又去,壮汉犹未停止,用力之大,程月圆好似看到铺得不甚平整的青砖石在颤动。
磕头谢恩不过三。
这不是谢人,是求人。
她手指抠抠窗框的直棱纹,不忍再看,偏过头去将视线调向远方,又一捋云露扎着双丫髻的脑袋,“别看了别看了,你看看那头是什么呀?”她随意一指,自己不看,云露傻乎乎看得认真,“呀,是三郎君!”
“怎可能,夫君好好待在屋子里喝茶看书呢!”
程月圆抚乱她的头发。
云露双手抱头护住发髻,“真的,三郎君今日要当值的,不信娘子亲自看呀。”
绮月跟着补充:“是呢,郎君一大早就上衙了,那时候娘子还在睡,所以没有瞧见。”
“夫君当的什么值?上的什么衙?”
闻三公子那娇贵的身子骨可别累坏了,程月圆很惊讶,又挤过去,打远瞧见三五人从长街另一头走过来,闻时鸣真在其中。京兆府吏员和杂役一身皱得各有千秋的朱黄服饰,显得他的浅青官袍分外打眼。
旁人焦头烂额,一脸被公务磋磨的劳碌相,唯他怡然沉静,仪范冷清,身侧还跟着小厮平康亦步亦趋,给他打伞遮阳,递水送食。
程月圆困惑地看了好一阵,在这位便宜丈夫察觉到异样,往这里看来时,“刷”地拉下了金纱帘。
她纳闷又心虚的目光投向了绮月。
绮月解释道:“郎君在东西市署任市令,因身子骨弱的缘故,圣上特准郎君感到身体不适时,在家中办公处理文书。想来是这日天气终于转晴,郎君身子又休养过来了,就想上衙了。”
“那他怎么同京兆府的官僚一道走在街上?”
“看着是往曹师傅那边去的。”绮月从另一侧车窗往后看,语气带了几分同情,“唉,也是个可怜人。”
马车稳稳地行进,远离了那处街角。
程月圆摸摸衣袖上精巧的绣纹,“磕头的是为何呀?绮月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大丫鬟出府采买走动更频繁,听过的事比她这困在宅子里的新妇多得多。
“奴婢也是听旁人议论的。”
绮月声音柔婉,叙述起来有娓娓道来的感觉:“这磕头的汉子姓曹,是个开武馆的,祖上小有薄产,在城郊山林有一块地。荣国公府想在山中修避暑庄子,就找到他出价,想把这块地买下来。”
“买卖没成么?”
“曹师傅说出价太低了,何况还是祖产,两边都没谈拢。结果一个月不到,家里就忽然走了霉运,武馆被查封了不止,家里读书的弟弟备考春闱,却在入考场前两天,被人打断了腿。”
云露“哇”一声,被程月圆捂住了耳朵。
“曹师傅要卖那块地给弟弟治腿,跑遍了田宅牙行,竟无人敢收,钱庄当铺也不给他放款典当。”
绮月回忆道,“奴婢是有一回去买针线,撞见他在隔壁典当铺子求掌柜,针线铺的人就议论开了。”
云露小狗似的甩头,挣开程月圆的手来,听了个一知半解,“绮月姐姐,这个曹师傅不能带着弟弟跑吗?就像戏文里的那样,远走高飞,再挣钱治病。”
“骨头断的人哪里能挪动。”绮月点点她。
程月圆喃喃:“他们就是跑了,祖产也守不住的,横竖还是要刮下一身肉来。”哪里是忽然霉运,只是像她一样,得罪了贵人走投无路,唯有求人高抬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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