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渊与闻时琮都是罡毅英武的长相,五官大气,眉眼精神利落,闻时鸣更像冼氏,偏向斯文俊秀。
她只当没看见,乖巧地行礼问候。
闻渊有几分尴尬,端着平阳侯的威仪,沉声应了一句,又看闻时鸣,他打量的时间有些长,眉头皱了一下,眼神里似乎有话要说,开口只是问:
“你摔伤脑袋昏迷之时,我和大郎赶不着回来,现在,那伤处还会不会疼?”
“大夫看过,淤血已消,没有大碍了。”
“行,那先开宴吧。”
家宴无人拘束。
小姑娘杳杳话最多,祖父长祖父短的,她有好多不懂的想问,“军旗是什么?爹爹为何要射断它?”
“杳杳知道店铺招牌吗?”
杳杳想了想:“知道,六嫂果子,红色的大招牌。”
“杳杳聪明!军旗就跟招牌差不多,是一块布做的棋子。六嫂卖果子要有个招牌,让人知道这是六嫂家卖的果子,行军打仗要有个军旗,让人知道你是谁家的军队,打断了军旗,就折了他们的士气。”
“士气又是什么?”
“士气啊,就是勇气!胆量!”
闻渊耐着性子解释,给小孙女又讲了好多比喻,话题慢慢绕回了黄州之行,他对闻时琮摇头感慨:“寇磐的刀法闻名三军,竟然稀里糊涂跟了那黄州叛将,当真是脑子发蒙,可惜了。”
“儿子也觉得可惜,”闻时琮严肃的面上露笑,“因为在押送回京的路途上,一时手痒,叫副将圈了一片地围起来,给他解开镣铐,同他对练了几招。”
闻渊瞪眼:“何时的事?我竟不知?”
闻时琮解释道:“那时黄州刺史求见,正在父亲帐中,而囚犯们正是放饭解手的活动时刻。”
“你把刀给他了?”
“给了。”
“胡闹!”
闻渊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要是他把你砍伤了,抑或是逃跑了,你想没想过后果?”
他此刻疾言厉色,吓得闻杳杳一扁嘴就想哭。
慎慧月捂住了女儿耳朵,抱在怀里哄。
闻时琮半分不惧怕他的威严:“父亲听我说完,给的刀是未开刃的钝刀。当时围守人数是他十倍,都是我们最精锐的亲兵。再说,他愿意同我过招,是他自知死罪难逃,想求我派人照拂他的老母亲。”
闻时琮做事周详,考虑仔细,把方方面面可能有的漏洞都堵上了,闻渊听完,心头气消了一大半。
闻时琮又道:“刀法我已找人记下来,有些亲眼见见寇磐使过,有些只是他口述,军师作画记录,还要再推敲演练。饭后有闲暇,父亲来与我探讨?”
闻渊哼一声,拾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肉给孙女。“饭后要给陛下补一份更详细的奏报,你来书房帮我写,”他心痒难耐,没忍过片刻,“补完了再来。”
闻时琮:“来什么?”
闻渊笑骂:“明知故问!”
两人一道笑起来。
话题一直绕在军务和闻时琮身上,程月圆插不上话。她慢慢吃饭,偶尔瞟上他们一眼,觉得平阳侯同她阿耶性子有些像,都是痴迷练武,爽朗不羁之人。可除了用膳前那一句问,他同闻时鸣再无对话了。
她偷偷瞟,被闻渊逮着。
闻渊照例关心一句:“三郎媳妇来皇都这些日子,住得吃得还习惯?”
“吃了很多好吃的,我家乡里没见过。”程月圆给他报菜名一样数,说到糕点时提及了留春宴,看看闻时鸣,试探道:“公爹和兄长没来可惜了,射柳的时候,夫君他……”饭桌之下,她膝盖叫人碰了一下。
闻时鸣破天荒地给她夹了一筷子三鲜炒虾仁。
“虾仁不错,夫人尝尝。”
“……”
程月圆嚼嚼虾仁,爽脆弹韧,确实新鲜好吃,她咽了下去,要再开口,碗中又多了一勺瑶柱蒸鸡蛋,还是闻时鸣给她盛的。
她敛下眼睑,埋头苦吃起来。
宴毕了,众人纷纷散去,夜里还有和二房、老夫人一起的全家宴。
闻渊点点案边:“三郎留下,我有话要说。”
闻时鸣松了牵着程月圆的手,“你先回去。”
程月圆眸带关切地静静看他,又看看闻渊,最后才脚步慢慢走开了。
闻渊在啜一杯浓茶。
行军时,除了庆功宴,无事不得饮酒。
他惯常了喝浓茶提神,这会儿眉目氤氲在雾气后,看向这个叫他时常感到惋惜的小儿子,“你既已娶妻,往后就好好过日子。市署的差事不止劳碌辛苦,打交道的都是三教九流,一个不慎伤了自己,还不如辞了,专心打理族务。”
“那次摔伤,只是意外。”
“你说说,是怎么个意外?”
“市署日常巡查,发现一个未缴纳赋税,贩卖违禁物品的胡商,胡商背着一桩人命官司,以为事情败露要抓他入狱,便发狂挣扎起来,我才被误伤。”
“这样的事情,莫非在你们衙门很罕见?”
闻渊不赞同道,“你不是时琮,没有自保之力,身子骨又比不得常人。我今晨入宫述职时,已向陛下禀明了,替你告了三个月假,你休养好了再去。”
闻时鸣皱眉重复:“三个月?”
一年寒暑更迭,四季轮换,他只有夏季最是康健活跃,秋冬咳疾寒症常常发作,这一告假就略去了他上衙最勤勉的季度,市税杂务一脱手,再重新接手又要费一番功夫去熟悉新情况、新政策、新人事。
“父亲不该擅自替我告假。”
“你也不该擅自调动武候,在金光门外送谢昆玉。便是我不去告假,荣国公那一家睚眦必报,定会诸多为难,岂能叫你往后顺顺当当地做这个小市令。”
闻时鸣面色微寒,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闻渊皱眉:“你想说什么就说。”
“儿子觉得,比在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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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寒来暑往辛苦劳碌,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被荣国公府设计刁难,都比在家里混吃等死好。”
闻渊沉了脸,重重一拍桌案。
“公爹!”
小娘子脆生生的,欣喜明亮的声音插进来。
闻渊正待发作,不由一愣,闻时鸣跟着他转头,程月圆捧着一个托盘,婷婷袅袅地立在厅门,露出了被闻渊脸色吓到的谨慎,“儿媳打搅公爹和夫君说话了?”话是这么说着,绣鞋却一步步稳稳踏进来。
闻渊脸色稍霁,“不曾,三郎媳妇找我何事?”
程月圆走到近前,将托盘摆好,先是行了大礼,再双手举起一碗香气袅袅的热茶,“我给公爹补一碗媳妇茶呀,婆婆喝过了,公爹还没有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何况还是头一遭见面的儿媳妇。
闻渊应了声好,接过茶碗。
程月圆眼巴巴地,“好爹,好喝吗?”
儿媳茶哪有好喝不好喝的,不就是走个过场吗?
闻渊一杯浓茶下过肚,只觉这碗茶淡如白水,却不好拂了儿媳妇的面子,“哎,好喝,好喝,我和时琮给你备了见面礼,陈管事迟些给三郎院里送。”
程月圆道了一声谢。
“公爹也觉得没有特别特别好喝吗?”
“这是何意?这茶水有何特别?”
闻渊看了看还剩半碗的琥珀色茶汤,又转转,才发现手上是一只如意云头纹的金碗,雕工精细无比,他又一仰头,喝尽了剩余茶水,翻过碗底。
宫廷御造的匠印赫然在目。
“这是宫廷之物?”
“这是夫君在留春宴射柳,给我赢的御赐奖赏呀。我原以为用金碗金杯饮食会有什么特殊美味,结果好像……喝茶喝酒,用碗用盏都无甚差别。”
闻渊有些意外:“你参加了射柳?”
闻时鸣“嗯”一声,没再细说。
程月圆伸手画了个井字,绘声绘色起来:“夫君射了井仪之礼,像这样的图案,陛下很高兴,答应了给赏赐。夫君当场练习了一个时辰多一点,就学会了,虽然那时候累得出了一身汗,就是第二日……我瞧他写字时候,手都好像有点打颤。”
最后一句语气鬼祟,像在悄悄说他儿子坏话。
闻渊被逗得弯了唇。
程月圆却静了静:“那个时候场上有好多人,有人取笑他,有人劝他休息,还有人一箭射到了很难中的靶子,赢得一阵喝彩。太阳也有些晒。”
“我看了却觉得夫君好厉害,就只是因为我想要个金杯金碗,而他答应了,想要做到,就做到了。我想东西市署的差事,就是他答应了自己要做到的事。”
“就算再有坏人刁难作对,病况再难耐,他也能够想办法做好的。”
“夫君,我猜得对吗?”
小娘子眼眸晶亮,神采盈动。
闻时鸣同她对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他自看到那个金碗起,就猜到她要提起留春宴,却不曾想过,是这一番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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