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跑回小阁楼,朝着闻时鸣深深一躬,“闻大人,我一个大老粗,不会讲漂亮话,唯有这身武功还拿得出手。今后你要还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闻时鸣没领这功劳:“市署官卖是每年定例。”
曹志和嘴咧了咧,没讲话,他当初因为当铺牙行不肯收他地契的事,去东西市署闹过两次,闻时鸣回来上衙前,可没有哪位官儿愿意来管他的。
他千恩万谢,待要离去。
闻时鸣指了一下他衣衫,“你这一身,怎么弄得?”
“我怕*他们要拿那个帮忙抬价的小兄弟泄愤,就跟上去了。”曹志和回忆,“小兄弟七拐八绕,进了一个堆好些酱缸的死胡同,两个小厮跟进去在里头动了手。”
曹志和想到那场景,还是惊奇,女郎瞧着瘦小,居然有这样大的力气。他赶过去时,她正搬起酱缸往两个小厮身上砸,他不留神,就被溅了一身。
小兄弟。
闻时鸣咀嚼他用过的字眼,“是你认识的?”
“不认识。”
曹志和犹豫了一瞬,女郎去他家送药都特意乔装打扮,显然是不想让他人知晓身份才有的行径,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对外透露,虽然闻大人是个好官。
“那两个小厮,被打跑了?”
“哈,不好说还跑不跑得动了,别看小兄弟个子瘦弱矮小,身手可了得,就是我不赶过去,全身而退没有大问题。”曹志和脑海浮现两个恶行恶相的小厮被酱缸砸得头昏脑涨的情形,女郎顶顶讲道理,砸完了还摸出银子来,走时丢给了胡同口的油酱铺子。
“你走时,看到人往哪边去了吗?”
“是同货行反方向的,往西边去,至于后来拐没拐到别的地儿,我没看见。”
闻时鸣捏着那枚半新旧的铜铃铛,抬眸看了他一眼。曹志和觉得自己心思好像被洞穿:“闻市令,小人是真……真的没看见。”
“前一阵有人闹市纵马,你这位小兄弟帮忙控住了马,东市有店铺掌柜想感谢他,把谢礼送到了市署,”闻时鸣语气寻常,“下次遇见了,叫他来领。”
原来如此。
曹志和嘿嘿一笑:“一定,一定。”
闻时鸣待他走后,盯着手里的铜铃铛思忖,平康从门后探头:“郎君,天快黑了,回府吗?”
“回。”
闻时鸣抽出一张宣纸,写下他验看银票和商户文书时记下来的地址,西市一家叫仁心堂的医馆,约莫是在他昏迷期间新开的,否则他会有印象。
“等安康回来,叫他去查一查这个医馆的底细,重点看看有没有身材瘦小,但身手好的人,男女不拘。”
“好。”平康折好纸页,没忍住问:“是那个戴斗笠的黑衣人有问题吗?”
“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脂粉味。
第一次闹市走马时,他以为自己闻错了,直到在拍卖场验看银票,又闻得更清晰,这次不是脂粉味,是类似女儿家花露发油的味道,要么是对方常年流连花街柳巷,要么本来就是个爱洁净的女儿身。
他没再多说,平康转身下楼去备车。
挨着傍晚,大街道上处处是归人,往常两刻钟能到的路程,又多走一刻钟才抵达。
平阳侯府侧门的门檐下,早早插了柳条。
一把嫩绿,在夜灯下碧莹莹,煞是好看。闻时鸣经过时看了两眼,“明日就是留春宴了?”
“是,郎君赴宴的衣裳已经熏好了。”
今年春闱晚了,新科进士也没赶上樱桃宴,就在曲水边的留春宴一道办,想都知道会有多热闹。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
沧澜馆里,云露和绮月在用柳条编手环和柳球,案上铺了大把柔嫩的枝叶。这个时节,皇都除了祭拜、寒食、踏青,还有簪柳条、佩柳饰的习俗。
“少夫人呢?”
“里间休息。”
“今日没有出门?”
“没有呢,少夫人午膳后就头痛,独个儿在屋里歇着,不许人打扰,快睡了两个时辰才唤奴婢伺候。”
闻时鸣少有这样一回府就问起程月圆的时候,绮月没忍住多讲了几句,“郎君不若去瞧瞧吧?”
“是该瞧瞧。”他抬步迈入了里间。
彩漆螺钿屏风后。
程月圆披头散发,着素绢单衣,一副浓睡初醒的倦怠模样,盘腿坐在绿玉席上,“夫君回来啦?”
她手指捻着柔绿柳枝编成的花环,叶隙里插了不知名的小野花,是绮月拿进来给她的。大人戴着刚刚好,她努力将它调整缩小,想拿给闻杳杳玩。
身侧一沉,闻时鸣撩袍在她旁边坐下。
“夫人才睡醒?”
“对呀。”
“头还痛?”
“先前脑袋嗡嗡响的,一条筋突突地抽,睡了整个下午才好些了呢。”绝对没有偷了一套小丫鬟的衣裳,偷摸着避开仆役与守卫,翻墙溜出去。
程月圆将花环又紧了紧。
闻时鸣拉过她的红绫枕,“躺下去。”
“做什么?”
“我略懂一些穴位推拿,给夫人按按。”
太阳真真打西边出来了。
程月圆当即将花环放好,理理衣裳,仰躺下去。闻时鸣又不是国医圣手,还能随便按按就知道她有没有装头痛不成。她半点不怵,期待地闭眼,“其实……除了脑袋,肩膀后背也有点酸,夫君也给我按按吗?”
闻时鸣拿清茶净了手,“头发拨上去。”
程月圆将头发都拨脑顶,感觉他十指插到发缝,指腹按着头皮穴道有力地揉按。酸胀变为舒爽,没一会儿就头皮发热,鸡皮疙瘩顺着后颈一路到手臂。
他居然真的懂。
程月圆抿唇,抑制住舒服得想呻吟的冲动,感觉气血盈动,脸颊都微微发热,正要插科打诨说些俏皮话,叫气氛轻松些时,闻时鸣停下来了。
她没忍住睁开了眼。
一瞬间,四目相对。
青年郎君俯得极低,就在咫尺之间。
清冽温热的呼吸喷薄。
他还在靠近,鼻尖若有似无地,在她额尖的皮肤蹭了一下,程月圆浑身燎起火点似的灼烫,磕磕巴巴:“推、推拿非得凑这么近吗?是什么技法?”
“夫人沐过发了?”
“晨间醒来后洗的。”
“坐起来。”闻时鸣一掌托她后颈,一掌拉她手臂,将她拽起,尔后捏上了肩骨与颈脖间的皮肉,又顺着肩线抚过她一条手臂。
中衣单薄,他手掌到哪,她鸡皮疙瘩起到哪。
眼前人出身矜贵,不曾失了风度亏待她。
但对婚事不满意,哪里有过这样肆意动手动脚的时候。她麻花似地扭着,忙不迭求饶:“夫君,我我我肩背又不酸了,已经好啦。”
闻时鸣不停手,慢条斯理抚上她的手腕,那纱布还捆着,他便一寸寸捋到指头。女儿家十指纤纤,如初生白茅的嫩芽,是以称之柔荑,可他的妻子不是。
她的手指有力,骨节分明,指腹生满了茧子。
闻时鸣捏着她指尖摩挲,“夫人做过很多粗活?”
第10章 “那我祝夫人得偿所愿。”
“夫人做过很多粗活?”
程月圆闻言一静。
乌润明亮的眸子蒙上了泪花,腰肢一转,泪盈盈扑到他怀里,“说来话长,都是我的伤心事。”
“那不妨长话短说?”
“我阿娘去得早,及笄前,我是养在乡下庄子的。庄头和管事婆子联手欺主,我要吃要喝都只得自己动手,野荠菜都不知挖过几多,手指头当然比不上娇养着的娘子柔弱无骨。”
她嗅着闻时鸣身上的清苦药香,假装抽噎地嘀嘀咕咕:“夫君莫不是要因此而嫌弃我?”
“夫人都不嫌弃我短命。”
闻时鸣手掌敷衍地在她后脑勺拍了拍,“好,快些挪开,莫把鼻涕眼泪蹭脏了我的官袍。”
她听罢,更用力在他肩膀上蹭,腰肢痒痒肉猝不及防被闻时鸣大掌一握,她虾米似地缩起来。
“夫夫夫君!”
“事不过三,”青年郎君的下颔抵在她颊边,语气风轻云淡,“投怀送抱的老招数不好使了。”
“……”
程月圆如败家犬灰,一点点挪开,捡起那花环,灰溜溜喊绮月,“给我换件衣裳,我找杳杳玩。”
“不和我玩了?”
“夫君一点都不好玩。”
闻时鸣笑,女郎袅娜身影遁走,入了螺钿屏风。
留春宴这日,晴光大好,惠风畅和。
程月圆磨磨蹭蹭地梳了快一个时辰的妆,闻时鸣等得太久,正想叫平康去拿卷书来看两眼打发时间,珠玉帘微微一晃,走出个紫绮上襦,套一条雪缎裙的小娘子,香腮如雪酥莹白,傅粉施朱只着三分颜色,露出原本圆脸圆眼,一团稚气的娇憨模样。
“今日这般素净?”
“夫君说的呀,挨着清明,没人这么喜庆的。我原是按着旧日习惯画的,临时改了主意。莫非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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