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和懵了片刻,松了手。
“女郎到底是谁?如何知道我家在这里?”
“你的武馆被查封了,但附近店铺有人与你相熟,稍微打听,再来清水胡同问问就知道了。我谁也不是,无名无姓,同曹家更是非亲非故。”
“那是为何?”
“若细算起来,我和荣国公府算是有点仇怨。”
曹志和面色复杂。
“女郎就算是一番好意,这样藏头露尾,连名姓都不透露,叫我怎么相信?”
“我无求于你,不必你信的,”程月圆手指虚虚地指他额头,那上头还留着他朝大街磕头撞得血肉模糊的伤口结痂,“只是,我也像你这么求过人。”
但全无用处。
她把要说的话说完,越过曹志和就走了。
沧澜馆里,绮月正在绣花,被她糊得不成样子的妆面吓了一跳,“娘子自己回来了?不是说等郎君下衙,同他一道回府吗?”
“夫君事情好忙,衙里都是老头子,我待着好无聊,就先回来了。”程月圆已换回了侯府少夫人的行头,只是赶路赶得满身热汗,拿扇子猛猛地挥,“我想沐浴,不要太热的水,顺带把头发也洗一洗。”
“娘子等着,很快就来。”
绮月放下绣框就去了。
程月圆腰垮下去,若不是两头瞒着,哪里得这么一段空闲,平阳侯府地大,她观察了好些日子,差点摸索出巡逻守卫的换防规律时,排布又变换了。
闻时鸣下衙归来,恰是她沐浴完没多久。
小娘子身上只着岚黛小衣搭一条白绸裤,一双白腻丰润的手臂露着,歪着个脑袋,将乌发都拨到一边,用没裹纱布的那只手,拿条棉帕子擦水。
她脸蛋红扑扑热得紧,鼻尖沁出细汗,同他对视一眼,愣了愣,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头发。
“夫君今日这么早下衙?”
“今日本不上衙,有事过去看看。”
“喔,这样呀。”
她漫不经心地应,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抖抖棉帕,遮盖住肩头袒露的小片雪色肌肤。闻时鸣没再看她,到屏风后更衣,“西厢房空置,你可以搬过去。”
屏风那头一静。
小娘子如珠落玉盘的声音明快清脆起来:“为何要我搬走?夫君刚搬回来我就搬走,像什么样子呀?”
“夜夜点着炭炉,难道不热?”
“一点都不热,不搬不搬。”
嘴倒是硬。
闻时鸣不多劝,等入夜了,屋里又燃起炭炉,好笑地看她对着那幽幽暖光两眼发直。他好整以暇地等她后悔,程月圆望见他戏谑的眼神,嘟嘟唇,背对着他拉起被子,蒙头侧躺在罗汉榻上。
闷热里,任何动静都格外分明。
翻动书页的声音、炭火爆开的脆响,好像就响在她头顶,程月圆又要出汗,恨不得扒光了睡,蓦地,薄被透出的朦胧光线又暗了几分,闻时鸣好像不再看书,吹熄了灯。她悄悄地,悄悄地等待了好一会儿,将薄被往下拉一寸,伸出手扇了扇风。
“不是说不热?”
那管温润的声线真的在头顶飘来。
程月圆像炸毛狸奴,猛地从被子里翻出来,瞪向她榻边的清瘦轮廓,“夫君是人是鬼,走路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她自问耳聪目明,竟没听到点动静。
闻时鸣就着细细窗缝漏下的月光,摆摆手,一线虚影跟着他动作晃,“还有影子。”
“还有影子,还活着喘气,就专程来戏弄我嚯。”
“我投桃报李,”闻时鸣莫名笑了笑,罕见地耐心,甚至可称之为温柔,“来给夫人换个凉席。”
程月圆一愣。
她定然是热懵了,怎么没想到,屋里暖得跟夏日似的,凉席就得早些拿出来。“换换换!”她踩着鞋要下榻,刚站定,一阵风袭来,闻时鸣身上那股微苦的药香忽地罩了她满头满身,她摸到一把滑滑的料子。
他把那件浮雪缎披风给她严严实实地罩上了。
“啊呀呀做什么?我都看不见路了。”
“让平康进来,夫人避一避。”
闻时鸣喊了平康:“把库房里那张凉席抬进来。”
程月圆还没意识到,闻时鸣说的抬,是真的抬。
她只听见几人的脚步声进进出出,好一阵忙乱,最后是绮月带着笑的声音:“绿席都给娘子擦干净了。”等人都出屋了,闻时鸣还没给她掀开的意思。
“夫君?”
“夫君夫君夫君?”
“我能动了吗?”
闻时鸣不理她。
她自己掀开披风来,闻时鸣已回了他的床。
再看长榻,不禁眼前一亮,榻上一张凉席呈深深浅浅的翡翠色,磨得润泽生光,细细看,原是一块块叶子牌大小的薄玉编成。伸手一摸,细腻柔润。
“夫君怎么突然间对我这么好?”
“这个上头真的,真的能睡人吗?”
“这么多玉石哇,不知道能够卖多少银子。”
紫檀木大床早落了罗帐。
青年郎君打定主意不理她。
程月圆慢慢躺上去,将自己大字摊开,被披风盖出来的燥热好像都被薄玉吸走,瞬间神清气爽,哪哪儿都舒坦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夫君,夫君。”
好半晌。
闻时鸣在昏罗帐里慢慢睁眼:“又怎么?”
小娘子的声音兴高采烈,“一想到能躺在好多银子上头睡觉,我、我就有点头脑发热,更睡不着了。”
第8章 他手指虚虚一点她鼻尖。
绿玉席是个好东西。
嘴上嚷嚷着头脑发热的小娘子,实际上没一会儿就陷入沉眠。就这么过了几个相安无事的舒坦夜晚,到了东西市署拍卖的日子。
晨曦初绽时,闻时鸣就醒来了。
想起新婚妻子对曹志和事情的关注,他出屋前,特地停在她身边看了看。小娘子的呼吸均匀,圆团团的白净小脸压在红绫枕上,唇不点而红,被屋内烧炭干燥得起了点皮子,看起来睡得很沉。
他手指虚虚一点她鼻尖,转身出了屋。
曹志和一大早就在竞拍场地前等着了。
市署借用的是津明货行的地方,前头有个卖馄饨的摊子。他要了一碗三鲜馄饨,食不知味地吃完了,等到汤水都凉透,摊主人来擦过两轮桌面了,才看见平阳侯府马车停下。
一袭浅绿官袍的青年官员出来,他忙不迭迎上。
“闻市令。”
“竞拍午时才开,为何来这么早?”
曹志和头发乱糟糟的,两眼布满了红血丝,“前两日,有人放出消息,谁敢拍那块地,谁就是同荣国公府作对。我心里没底,要是流拍了……”
“不会流拍。”
闻时鸣带着他往津明货行走。
皇都小本经营的当铺、牙行会忌惮荣国公府,市署官卖面向的是更错综复杂、更五花八门的商贾乃至有官身的人。只要荣国公府还想要那块地,必须派人来确保万无一失。
午时前三刻,津明货行放人入内。
闻时鸣在二楼小阁,撩开卷帘往下看,参与者陆陆续续都到场了,曹志和一身半新的短褐袍,在衣衫光鲜的商贾中分外显眼。他将场内所有人看过一遍,皱了皱眉,让平康去传话。
“叫蒋市令改顺序,把曹志和那块地放到最后。”
平康领命去了。
铜锣声响起,蒋修远在楼下宣读规则,小吏介绍,唱价,需要变卖流转的财物货品一样样转手出去。最后,才轮到了曹志和的那块地。
“崇光门外,靠近南河的桐道山山地,地图册在此,约二十六亩,地势平缓,土质优良,可开荒耕种,种菜栽果,可修建屋舍,避暑纳凉,起拍价三百贯,有没有人要拍?”
现场鸦雀无声。
小吏重复报了一遍话。
商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窃窃私语起来:
“流拍了是不是会收归到市署名下?按规矩都这么来,等下一次竞拍再转手。”
“几百贯呐,那么大的地,市署管理不好这烫手山芋,赔本了还得被御史参。”
小吏将报价喊到第三遍。
有人慢悠悠开口——“三百零五贯。”
此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穿万松绿茧绸直裰,脚下乌皮履,腰带挂件上有个玉雕小算盘,看起来就是身家厚实的商贾。
拍卖现场认得他的人不算多,闻时鸣知晓,这人名叫郑振业,是荣国公夫人的族弟,常年在江南道上跑米粮生意,运往东市最大的米粮店。
他做的生意,是代替荣国公跑的。
他出的价,显然就是替荣国公出的。
曹志和双拳垂在身侧攥着,两腮肌肉绷紧。
他不认得郑振业,但他记得三百零五贯这个数字,荣国公府管事就是拿着一张三百两的银票登门,要买桐道山的地。他当时嫌太少了,那管事便又从荷包里掏出鸡零狗碎的五两银子,似笑非笑威胁道:“财多压身,小心领受不起,有钱没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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