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骨子里就是个家宝女,是妈宝女也是爸宝女。
她深深地依赖着这个家,依赖着父母的关爱和唠叨,依赖着这片她从小生长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
她一点也不想离开。
一种强烈的不安和愧疚感笼罩了她。
她意识到,自己在甜品店里,几乎是轻率地,下意识地答应了一个自己可能根本无法完成的承诺,对陈方聿许下了一个天大的,虚假的诺言。
这个谎言,最终可能会深深地伤害到他们。
再次在地下甜品店补课时,气氛明显有些微妙的不同。
陈方聿带来了更多打印出来的留学资料,详细地跟她分析不同的学校,专业要求和申请时间线。
他甚至给了她一份极其详尽的高二一整年的英语学习计划,精确到每一天需要背多少单词,刷多少篇阅读,什么时候必须考出达标的托福雅思成绩。
甚至连申请资料的文书该怎么写,重点突出什么,都列出了清晰的提纲。
他说得很认真,条理清晰,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笃定的规划感,仿佛他们的未来已经清晰地铺展在眼前,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岑姝听着,心里却像压了一块越来越沉的石头。
那些陌生的大学名字,复杂的申请流程,高昂的语言要求,还有他话语里频繁出现的美国、出国、未来,都让她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恐慌和茫然。
她盯着那份密密麻麻的计划表,眼神开始飘忽,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混乱的圈。
陈方聿还有一周就要出国了。
时间越是迫近,岑姝心里就越是矛盾。
一方面,她舍不得他离开,一想到会有很长很长时间见不到面,心里就酸涩得厉害;
另一方面,那种对未知未来的恐惧,以及对自己撒谎的心虚,也日益加剧。
她不敢向他坦白,自己内心深处可能根本就没想过要出国,至少不是现在这种近乎被推着走的状态。
这种矛盾,在陈方聿离开前的最后一次约会中,彻底爆发了。
陈方聿的想法很实际,他希望在出国前的最后几天,能尽可能多地帮岑姝巩固一些知识点,多学一点,为她接下来的自学打好基础。
在他眼里,时间宝贵,必须用在刀刃上。
而岑姝的想法则完全不同。她只想在最后相处的时光里,创造一些属于普通小情侣的。甜蜜浪漫的回忆,而不是让两人的记忆里只剩下枯燥无味的公式和单词。
她想去那条有名的“垃圾街”逛逛,想去电玩城打电动,想和他一起笨拙地跳跳舞机,想买一杯奶茶从中午喝到约会结束。
还想一起去拍大头贴,光是挑那些花里胡哨的模板就能纠结上大半天。
对她而言,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才是青春和恋爱该有的样子。
这种思维上的根本差异,让这趟仓促的约会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别扭。
两人都试图迁就对方,却又因为各自倔强的性格和对重要事项的不同理解,让整个过程变得磕磕绊绊,彼此都觉得有些不舒服和压抑。
最后,在一家喧闹的游戏厅里,看着陈方聿虽然陪在身边,却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看表的样子,岑姝心里积攒的委屈和失望达到了顶点。
她忽然停下了正在敲击鼓点的游戏,把手里的鼓棒一扔,声音低低地说:“没意思,我不想玩了。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陈方聿骑着车,心里也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他觉得她不懂事,不分轻重缓急。岑姝坐在后座,破天荒地没有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腰,只是默默地抓着冰冷的后座支架。
两人一言不发,沉闷的气氛让陈方聿越发烦躁,脚下不自觉地用力,车子骑得越来越快,在午后的街道上几乎是飞驰起来。
就在一个巷口,突然一个皮球滚了出来,紧接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追着球跑到了路中间。
陈方聿瞳孔一缩,猛地捏死了刹车,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车身剧烈地晃动,岑姝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整个人从后座上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手掌和膝盖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她疼得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却咬着牙,一句话也没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也没看愣在原地的陈方聿,转身就往回走。
每走一步,膝盖都钻心地疼。
陈方聿也吓坏了,慌忙停好车冲过来:“岑姝,你怎么样?”
岑姝不理他,只是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你受伤了,我先带你去药店。”陈方聿着急地想拉住她。
岑姝猛地甩开他的手,依旧不说话,只是固执地往前走。
陈方聿看着她狼狈又倔强的背影,又气又急,转身飞快地跑到最近的药店买了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等他再追出来时,街上已经不见了岑姝的身影。他打她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按掉了。
再打,已经关机。
他推着自行车,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附近的大街小巷里焦急地寻找。正是下午两三点钟,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天气预报说是三十八度的高温。
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扭曲翻滚。陈方聿感觉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炎热难耐,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T恤。
而事实上,岑姝并没有走远。
她膝盖疼得厉害,没走多远就感觉又热又痛又委屈,体力不支,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街边商店门口的台阶上。
看着擦破的膝盖和手掌渗出的血丝,再想到刚才的争吵和陈方聿即将离开的事实,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混着汗水咸涩无比。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陈方聿去而复返,正站在她面前,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全是汗珠,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药店的塑料袋。
他沉默地蹲下身,拧开碘伏的瓶子,用棉签蘸了,小心翼翼地帮她清洗伤口。
消毒液碰到破皮的地方,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瑟缩了一下。
陈方聿的动作顿了一下,力道放得更轻。
处理好伤口,两人之间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还是岑姝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陈方聿……如果,如果我真的很努力……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以后回国发展?”
问出这句话,她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按照现实情况,她的存在根本不可能让陈方聿以及他背后整个家庭的规划做出任何改变。
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安慰性的承诺。
只要他愿意骗骗她也好。
然而,陈方聿从来都是一个极度理智和现实的人。
他不会,也不屑于给出任何虚假的可能性。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得清晰而冷酷,没有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没有可能。我如果再回国,我爸妈为我做的所有规划。付出的所有心血,就都没有意义了。”
然后,他像是终于看穿了什么,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岑姝,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想过要出国留学?你答应我,是不是只是为了稳住我?”
第79章 【岑姝X陈方聿】少年篇
被他如此直白地戳穿心思, 岑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
所有刻意忽视的恐慌,不舍和愧疚, 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是是是!”她几乎是喊着回答,眼泪再次决堤,“我根本不想出国, 根本不想离开家里!离开我爸妈!我恋家!我舍不得这里的一切!我根本就是在骗你的!行了吧?”
她哭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你就当是过家家吧,你就是我的临时家庭老师,我为了让你更用心地教我, 就哄骗你跟我谈恋爱,我就是在玩你的感情。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出国!我撒谎了!这样说你满意了吧?!你满意了吗陈方聿?!”
陈方聿听着她的话,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可是走出两步,听到身后她压抑不住的, 伤心欲绝的哭声, 他的脚步又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无法再迈开。
他背对着她,站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慢慢地转回身。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冷淡,但说出来的话, 却又毫不留情地扎向彼此:“以你现在的成绩和态度, 想申请到好的学校,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其实也是我一直在骗自己,愚蠢地认为只要我足够努力, 规划得足够好,就能让这件不可能的事情变得有可能。”
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苦笑:“不是你错,是我错。把希望和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期待别人为你改变。这是我陈方聿做过最天真,最愚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