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姝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声的抽噎。
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淹没了她。
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和疏离的少年,心如死灰。
“那就……”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绝望,“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补课的事情,留学的事情,还有我们之间的事情,都到此为止吧。”
陈方聿没有再接话,他只是沉默地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然后看向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回程的路,漫长而沉默。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岑姝依旧没有抱住他,只是默默地坐着。
到了离岑姝家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她就要求下车。
“就到这里吧。”她跳下车,低着头,声音沉闷。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被蓝金色包装纸包着的盒子,递给他,“最后的礼物,你要就收下,不要就扔了吧。”
陈方聿愣了下接过,没有说话。
岑姝也没有再开口,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转过身,一瘸一拐地,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次头也没有回,夕阳将她的背影勾勒得格外孤单和萧瑟。
陈方聿单脚支地,停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这才猛地踩下脚踏,自行车像箭一样冲了出去,冲向回家的路,发泄着心里的情绪。
那天晚上,岑姝家的气氛格外低沉。
孙雅莉看到她膝盖和手上的伤,吓了一跳,连连追问怎么回事。岑姝只说是不小心摔的,然后就一头扎进房间,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孙雅莉把饭菜热了又热,去敲门,里面只传来闷闷的一声“不饿,不想吃”。
隔着门板,似乎还能听到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孙雅莉和岑力维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岑力维摇摇头,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那一整晚,岑姝都沉浸在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悲伤里。
对她而言,十六七岁的失恋,就是全世界最严重的事情。她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和陈方聿在一起的每一个片段,从最初的补课,到韩国的冒险,再到海边的流星雨和最后冰冷的争吵。
每一帧画面都让她难过得无法呼吸。
浑浑噩噩地哭到后半夜,眼泪都快流干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漆黑安静,没有一条新短信,没有一个未接来电。
这种彻底的,被抛弃般的寂静,让她最终确信——陈方聿是真的要走了,他们之间,真的彻底结束了。
一种强烈的不甘心的冲动驱使着她,她爬起来,打开台灯,找出信纸和笔,想要写一封分手信。
似乎只有通过这种郑重其事的,近乎仪式化的方式,才能为她这段仓促开始又狼狈结束的初恋,画上一个句号。
她写写停停,眼泪不断地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蓝色的字迹。
写了几次都觉得不满意,不是词不达意,就是觉得太过卑微。写到最后,她头晕脑胀,身心俱疲,也不知道最后完成的那一封有没有被她自己生气地撕掉。
她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而就在她睡着的这个深夜,她的手机屏幕,曾经短暂地亮起过一下。
是一条来自陈方聿的短信。
内容很简单,只是一个他在美国的住址。
仿佛是他理智最终败给情感的一丝挣扎,又像是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念想。
这条短信,被半夜不放心,悄悄进来想看看女儿有没有踢被子的孙雅莉看到了。
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孙雅莉拿起手机,看着那条短信,眉头紧紧皱起。她犹豫了片刻,最终拿手指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选择了——删除。
做完这一切,她把女儿的手机放回原处,给她掖了掖被角,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孙雅莉再次端着一碗热粥和小菜进来时,发现岑姝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上压着信纸的褶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心疼地摇了摇头,放下早餐,目光落在桌角那封写满了字,还被泪水打湿得有些皱巴巴的信纸上。
她拿起那封信,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信里的内容充满了少女赌气的决绝和伤心的控诉,但字里行间,依旧能看出不舍和纠结。
孙雅莉的眉头越皱越紧,她看了一眼熟睡中依旧皱着眉头的女儿,又想起昨晚那条短信,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退出了房间。
后来,这封信被孙雅莉寄往了陈方聿现在的地址。
她希望这封信,能彻底断了两人的念想,让女儿安心,也让还没坐上飞往美国飞机的陈方聿死心。
当陈方聿收到这封充满泪痕和决绝话语的分手信时,他最后一点犹豫和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他面无表情地将岑姝所有的联系方式,电话、即时通、可能存在的社交账号全部拉黑删除。
却独独留下了那封信和最后的诀别礼物。
岑姝送他的是一副限量的有线耳机,德国低奢品牌,钢铁灰的颜色,音质一流。
而那封信陈方聿没有将它撕掉,而是仔细地折好,放进了最爱书的夹层里。
后来,室友偶然看见他在看那封信,好奇地问起其中故事。
他只是冷淡地回答:“留着做个证据,提醒自己,女人的承诺有多不可信。”
像是在坚定地告诉自己,又像是在自欺欺人地掩盖些什么。
昏睡了一整天后,岑姝的心意却又悄悄地发生了转变。
巨大的悲伤过后,是一种不舍和后悔。
她想着,以后的事情还那么长远,为什么现在就要说得那么绝对呢?或许她可以为了他,努力试一试,先去国外读读大学看看,也许就能适应了呢?
就算一开始不适应,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等到父母将来退休了,也可以申请过去和她一起居住在国外。
那样的话,他们还是快乐的一家三口,只不过换了个环境而已……
她怀着这种重新燃起的,卑微的希望,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想给陈方聿打电话。
想告诉他她后悔了,她会努力……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机械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一次又一次,始终如此。
她不愿意承认,他是真的把她拉黑了。心里交织着生气、酸楚、委屈和不甘。
她又劝诫自己,才认识多久?
不过几十天而已,算什么深刻的感情?
她岑姝很快就会忘记他。
她强打着精神,把自己埋进书本里,发疯一样地学习。
动力却不再是当初那个甜蜜的交往约定,而是堵着一口气,只想证明自己不是他口中那个烂泥扶不上墙,那个根本不可能申请到好学校的人。
她想要证明给他看。
可是就在陈方聿航班起飞的那天,岑姝还是彻底溃败了。一想到他就要走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那种恐慌和失去感压倒了一切。
她必须去机场见他最后一面,无论如何,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
那天是气象记录史上罕见的高温天气,室外就已经热浪滚滚,马路上的空气扭曲翻滚,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岑姝站在家门口拦了很久的车,却没有一辆空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心里焦虑得像有一把火在烧,几乎要呕吐出来。
最终,一个疯狂的念头产生了。
她溜回屋里,偷拿了岑力维放在玄关抽屉里的备用车钥匙。
家里的那辆旧款奥迪就停在院子里,孙雅莉用它做买菜的代步车。
岑姝很小的时候,就被岑力维抱着坐在驾驶座上,假装开着车满院子转悠。
后来大一点,岑力维也曾半开玩笑地教过她基本的操作。此刻,对见陈方聿最后一面的渴望,让她几乎是凭着模糊的记忆,颤抖着发动了车子。
一开始有些不熟练,车子歪歪扭扭地驶出小区,但很快,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她竟然飞快地上手了。
车子一路狂奔,朝着机场的方向。
中途因为对路况不熟,她开错了一个路口,慌乱掉头时,车身甚至“砰”一声撞到了路边的垃圾桶,但她根本顾不上查看。
只是猛打方向盘,继续凭着她那点不可靠的记忆力,最终找到了正确的路。
就在看到机场航站楼那熟悉的屋顶轮廓时,她的心刚刚落下一点,却突然发现前方路口有交警设了临时卡口,正在巡查车辆。
无证驾驶罪名不小,岑姝害怕被抓住,下意识地想倒车逃离。却因为技术生疏,手忙脚乱之下,非但没倒成车,反而猛地一打方向盘,硬生生拐向了旁边狭窄的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