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那片无人的海滩时,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脱了鞋，踩在微凉的沙子上，然后跑进漫过脚踝的海水里。
岑姝像是彻底挣脱了所有束缚，对着漆黑翻滚的大海, 用尽力气喊出她喜欢的那个韩国男团成员的名字，大喊着我爱你。
陈方聿站在她身边，任由海水打湿裤脚，忽然问：“XX是谁？”
岑姝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不好意思呀陈老师，在认识你之前, 我就爱他们了。以后估计还会爱很多很多年呢, 你可不许吃醋。”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毕竟，他们活在电视里屏幕里遥不可及。但你，”她抬头看着他, 笑盈盈的, “你就在我眼前呀。”
后来，他们并排躺在微凉的沙滩上，看着头顶浩瀚的星河。细沙钻进头发和衣服里, 谁也没在意。
岑姝低低地唱着一首韩文歌，她的韩文很好，没有任何卡顿的地方。
岑姝的声音清越，语调却有一点婉转。
此刻缓缓的语调，像风一样温柔。
陈方聿不止一次听她哼这个曲子，但却是第一次完整地听她唱完。
“这是什么歌？”
“他们团的冷门情歌，我不告诉你叫什么，看看你能不能自己找到它，答对了有奖。”岑姝总喜欢随时随地乐此不疲地玩猜奖游戏。
陈方聿将曲调记在心里，确信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得到答案。
岑姝静静望着天空，片刻，转过头看他：“你去美国，要学什么专业？”
“我想学芯片，以后会是芯片引领尖端科技发展。”陈方聿回答得很肯定，这是他早就规划好的路径。
“哦……听起来很厉害。”岑姝似懂非懂，“以后就是工程师了。”
“嗯。你呢？”陈方聿侧过头看她，“有想过以后学什么吗？”
岑姝望着星空，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真没什么概念。我爸我妈嘛，你也知道，就觉得我以后当个音乐老师就挺好，时间自由，没什么压力，还能经常回家吃饭，他们舍不得我跑远。”
“你自己就没有一点好奇或者喜欢的领域吗？”陈方聿追问。
岑姝认真地想了想。就在这时，天边一道银亮的光痕倏地划过，打破了深蓝的夜幕。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的流星拖曳着璀璨的光尾，洒满天际。
“哇！流星雨！”岑姝兴奋地坐了起来，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罕见的宇宙浪漫。
陈方聿也坐了起来，和她一起仰望这场星空盛宴。
在流星最密集的时刻，岑姝忽然喃喃自语，像是不经意间的一个纯粹发问：“陈方聿，你不觉得光很神奇吗？你看这些流星，也是因为光我们才能看见。可是到底什么是光呢？光到底是什么？”
她这句沉浸在震撼和迷茫中的无心之语，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轻轻落进了陈方聿的心田。
许多年后，他在选择辅修专业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光学工程。
或许在潜意识里，他一直想要找到一个足够清晰，足够科学的答案，来回应当年那个夜晚，那个女孩对着流星雨发出的，充满哲学意味的懵懂提问。
他想替她搞清楚，什么是光。
流星雨渐渐稀疏，夜空重回寂静。
浪漫的氛围消退，现实的考量悄然浮上水面。
岑姝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变得有些闷：“陈方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最后真的申请不到那边的学校，怎么办？”
她转过头，借着星光线看着他的侧脸，“你会怎么办？”
陈方聿沉默了片刻。
海风吹动他的额发，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甚至有些残酷：
“那我们只有结束，岑姝，我不接受异国恋，这没有意义。如果一切顺利，我应该会在那边继续读研，工作。不出意外的话，我不会再回国长期发展了。”
岑姝的心猛地一沉。
所有到了嘴边的，关于依赖，关于不舍，关于害怕的话语，都被他这段清晰冰冷的结论死死地堵了回去。
最终只能艰难地咽回肚子里，化作一片苦涩的味道。
两人一时无话，躺着看了很久的星空。感觉要被海风吹得发烧之前，陈方聿起身结束这个夜晚。
他骑车载她回去。
后半夜的风带着更深的凉意，吹起岑姝的裙摆和头发。
她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微湿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棉T恤，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绷紧的肌肉线条。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一种无声的，滚烫的热度却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烧得两人耳根脖颈都一片通红。
车子拐进离家还有几条街的小巷子，昏暗僻静。
岑姝跳下车，刚要说什么，陈方聿却突然把自行车往旁边的墙壁上一甩，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下一秒，他一步跨上前，伸手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在南山塔的轻柔试探，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青春期特有的急切和莽撞，以及某种对即将到来的分别的恐慌和无力。
岑姝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腰侧的衣服。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温度升高，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然而，当陈方聿的手下意识地，生涩地在她后背移动，某种更强烈的，陌生的生理反应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时，岑姝猛地清醒过来，一种混合着害羞和害怕的情绪吓住了她。
她用力推开他，气息不稳，脸红得快要滴出血，转身就跑，连再见都忘了说，像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陈方聿靠在墙上，仰起头，深深地呼吸着夏夜潮湿的空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身体的躁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扶起自行车，慢慢地推着往家走。
岑姝一路跑回家，心脏还在狂跳。
幸好，父母房间的灯已经熄了，传来岑力维的呼噜声。她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这才大口大口地喘息。
感觉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晕眩，火热又黏腻的状态里。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拿了睡衣，想去浴室冲个凉。
刚打开水龙头，起夜上洗手间的孙雅莉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带着睡意：“姝姝？怎么这么晚还洗澡？”
岑姝吓了一跳，她急中生智，扬声回道：“嗯……来月经了，不小心弄脏了，不舒服冲一下。”
门外安静了一下，然后孙雅莉的声音又传来：“那你快点，别着凉了。一会儿出来喝点热姜茶，我去给你煮上。”
“知道了妈。”岑姝松了口气，心里却因为撒谎而怦怦直跳。
温热的水流冲过皮肤，带走了沙滩的细沙和汗意，却带不走那种陌生的，躁动的情绪。
她看着氤氲的水汽，有些出神。
第二天清晨，岑姝被窗外院子里隐约的说话声吵醒。
她揉着眼睛走到窗边，看到父亲岑力维正穿着汗衫短裤，拿着把大剪刀，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他的那些宝贝月季花。
晨光中，他动作熟练，剪下一枝枝开得正盛或即将凋谢的花朵，花粉沾了他一身。
旁边的小桌子上，已经放了一把新鲜剪下来的百合，洁白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雅莉，”他朝屋里喊，“给你剪了几支月季和百合，放桌上了啊！记得把百合那个花心给剪掉，不然花粉落得到处都是，难收拾。”
厨房里传来滋啦的油爆声和食物的香气。
孙雅莉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
她在烙饼，用的是胡萝卜丝、咸菜丝、鸡蛋、面粉，还放了不少河虾仁。那些小河虾是她一大早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摊主说是自己用笼子在黎江里网的，格外新鲜，当然价格也格外吓人。
“知道了！”孙雅莉一边给饼翻面，一边碎碎念，“现在这物价真是不得了，就这么一点点小河虾，居然要一百二十块钱一斤！太吓人了。”
岑力维呵呵一笑，放下剪刀，拿起毛巾擦汗。
“家里又不缺这点钱，吃的方面就是要讲究点，新鲜最重要。再说了，咱们小姝嘴巴那么挑，不弄点好的她不吃啊。我赚钱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提高你们娘俩的生活质量吗？”
这对话这场景，对岑姝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是她从小到大浸润其中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家的味道。
可此刻，听着父母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看着院子里父亲忙碌的身影，闻着厨房里传来的食物香气，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去了国外读书，甚至像陈方聿说的那样，将来可能定居在国外，那么此刻这般寻常而温暖的日常，都会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