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人瞬间显得精神了不少,但也多了一丝刻意的不自然。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又拧开水龙头,俯身把头发上的发蜡仔细地冲洗干净,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就骑上车出了门。
温热的风吹过发梢,带来一丝夏日的躁动。
岑姝接到短信时,正在吃孙雅莉做的早点心酒酿圆子。
看到屏幕亮起的那串熟悉号码和简短的内容,她的心猛地一跳,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她三两口吃完圆子,扔下一句“妈我出去买本参考书!”就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衣柜被猛地拉开,她像是面临一场重大战役,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扯出来,比划着,又烦躁地扔到床上。
连衣裙、T恤、衬衫……似乎没有一件是合适的。
最后,她几乎是把半个身子探进了衣柜最底层,从一堆不怎么穿的衣服里,拽出了一条崭新的粉色连衣裙——标签都没拆。
这是孙雅莉在她上个生日时特意买的牌子货,价格不菲,但她一次都没穿过,因为她一直觉得粉色过于娇气,不是她的风格。
但此刻,她脑子里莫名闪过不知道在哪本杂志上看过的话,说男性视觉上普遍对柔和的粉色有好感。
她咬咬牙,把裙子塞进了背包里。
“我去新华书店买开学要用的资料。”她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身上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脚上一双匡威帆布鞋,看起来确实像是出门买个书就回来的样子。
孙雅莉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但想到女儿穿着再普通不过,不像出去干坏事的样子,最终只是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外面热。”
“知道啦!”岑姝应着,飞快地蹬上自行车溜出了家门。
骑过两个街口,她拐进了一个老旧的公共厕所。
看门的阿姨正打着瞌睡,被她惊醒,嘟囔着收了五毛钱。岑姝钻进隔间,手忙脚乱地换上了那条粉色连衣裙。
棉质的布料贴合着皮肤,带着一股崭新的气息。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显得有些陌生的,穿着粉裙子的自己,推门走了出去。
走到那家熟悉的转角甜品店时,陈方聿早已等在门外了。他的自行车随意地靠在路边梧桐树下,他人则倚在店门口的玻璃门上,看着街上的车流。
看见岑姝穿着一条明显是新裙子的粉色连衣裙走过来时,他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实际上,他确实觉得她穿粉色不难看,甚至称得上亮眼。但他天生性格如此,闷骚又克制,绝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
“等很久了吗?”岑姝走到他面前,有些紧张地转了个小圈,“新裙子,好看吗?”裙摆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陈方聿的视线从她的裙摆移到她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道菜好不好吃:“不好看。别穿到学校去。”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语气太生硬,又补了半句,“太扎眼了。”
岑姝脸上刚刚泛起的一点红晕和期待瞬间褪去,嘴角也垮了下来,像只被戳破的气球,顿时萎靡不振。
陈方聿看着她瞬间泄气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后悔。
他推开甜品店的玻璃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进去聊。”他语气放缓了些。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两人走到最里面的卡座坐下,岑姝点了一份芒果冰沙,陈方聿只要了一杯柠檬水。
冰沙端上来,岑姝拿着小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黄色的芒果块,低着头,也不看他。
陈方聿沉默了片刻,直接切入正题:“岑姝,我马上就要走了,去美国。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对吗?”
岑姝戳冰沙的动作慢了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岑力维在家里的饭桌上,带着羡慕又感慨的语气提过好几次,说老陈家的儿子有出息,申请到了好学校。
“那你之前,”陈方聿注视着她,目光里有种让她心慌的认真,“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这个词对岑姝来说有些陌生。
她的人生信条向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想到什么做什么,鲜少考虑太遥远的未来。
对她而言,最大的“以后”可能就是下周的月考或者下个月的零花钱。
陈方聿看着她茫然的表情,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冷静的语调说:“岑姝,如果你可以努力,尝试申请到我所在的学校读书——或者,条件再放宽一点,你只要能够申请到美国任意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我们就在一起,正式交往。”
“交往”两个字,像两颗甜蜜的炮弹,一下子击中了岑姝。巨大的喜悦和晕眩感瞬间席卷了她,以至于她完全忽略了这句话前面设置的那些艰难前提和苛刻条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重重地点了下头:“好啊!说话算话!”
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和毫不犹豫的答应,陈方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软。
他垂下眼睛,喝了一口柠檬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濡湿了他的指尖。
“你要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他们的地下补习进入了新的阶段,强度更大,目标也更明确。
由于双方父母明面上已经禁止了两人继续补课,孙雅莉忙着给岑姝物色了新的正规的辅导班。
于是岑姝每天上午乖乖地去上辅导班,下午则找各种借口溜出来,和陈方聿在甜品店那个固定的角落卡座汇合。
他甚至帮她规划好了时间,什么时候该背单词,什么时候该刷题,精确到分钟。
回到家,她也像是变了个人,吃完饭就钻进房间看书,有时甚至一边吃饭一边盯着单词本。
孙雅莉和岑力维看在眼里,虽然偶尔还是会嘀咕两句,但更多的是欣慰,以为女儿经历了这次“韩国事件”后,终于懂事了,知道要奋发图强了。
某个深夜,岑姝被一道物理电路题困住了,怎么都想不明白能量守恒在这里的具体应用。
她拍了题目发给陈方聿,隔着手机,两人打字,发语音条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还是讲不清楚。
“算了算了,”岑姝又累又挫败,发过去一条语音,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明天再去店里当面问你吧,我先睡了。”
她关了台灯,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铺里,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电阻电流电压,交织成一张混乱的网。
正当她烦躁地第四次翻身时,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不是短信,而是来电显示。
紧接着,窗外楼下,传来一声极其清晰又熟悉的自行车铃响——叮铃铃!
她心脏猛地一跳,赤着脚跑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清冷的月光和路灯的光晕下,陈方聿单脚支地,跨坐在他那辆黑色的自行车上,正仰头望着她的窗口。
他手里似乎还拿着几张纸。
他居然直接骑着车来了!
岑姝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第一反应是想从正门溜下去,但走到房门边,侧耳细听,发现主卧还有隐约的电视声音传来,岑力维和孙雅莉还没睡。
她咬咬牙,退回房间。飞快地用几个抱枕和一件宽大的睡衣塞进被子里,制造出一个鼓鼓囊囊,仿佛有人熟睡的假象。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挪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他的房间在别墅二楼,不算太高,窗外有一棵年岁颇久的香樟树,粗壮的枝桠离窗口不远。
她深吸一口气,笨拙地爬上窗台,伸手抓住那根最粗的树枝,试图借力荡过去。结果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瞬间失重,直直地往下坠去!
她吓得闭上了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巨大的冲力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差点一起摔倒。
夏夜静谧,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唧唧鸣叫。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他们的眼睛都亮得惊人,清晰地映出彼此的影子,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无处安放的悸动。
陈方聿把带来的稿纸递给她,上面是他刚才在家详细写下的解题步骤。就着路灯的光,他低声地快速地给她讲解了一遍。
岑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看着他被夜风吹得微微有些乱的头发,忽然脱口而出:“陈方聿,我们别站在这儿了,去海边吧。”
第78章 【岑姝X陈方聿】少年篇
这个提议大胆又疯狂。
陈方聿愣了一下, 但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 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
那个夜晚,他们骑了很远的路,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