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岑姝眼角的余光也瞥见了陈方聿的父亲陈国栋——他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藏蓝色的Polo衫,脸色沉静威严。
两人隔着一道涌动的人流,连个眼神都没来得及交换,就被各自的家长‘逮捕’了。
“玩得开心吗?”去停车场的路上,孙雅莉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岑姝心里打着鼓,嘴上却故作轻松:“挺好的呀,签售会特别棒。”
“是吗?”孙雅莉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我看你是玩得忘乎所以了。孤男寡女一起出国,岑姝,你长本事了。”
另一边,陈国栋沉默地开着车,车载电台里放着舒缓的古典乐,却丝毫无法缓解车厢里凝滞的气氛。
直到车子驶上高速,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重量:“方聿,你从小到大,没在这些事情上骗过我和你妈。”
陈方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绿化带,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跟我说是和男同学一起去韩国旅游,”陈国栋顿了顿,“这同学就是岑姝?你们俩这出双簧,唱得不错。”
陈方聿依旧沉默,手却握成了拳。
“说话。”陈国栋的声音沉了一点。
“是我不对。”陈方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爸,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陈国栋叹了口气,“你一向稳重早慧,马上就要出国了,这样节外生枝没有好处。”
陈方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是我的错。”
事情被撞破的起因其实很简单。
就在他们两个在首尔跟着人潮呐喊狂欢的时候,黎城这边,两位父亲银行VIP柜台偶遇了。
岑力维最近生意顺利,心情颇好,碰见老下属陈国栋,自然少不了寒暄。
聊起孩子,岑力维真心实意地夸赞:“老陈,还是你教子有方!方聿真是没得说,给我家姝姝补课效果显著,我和雅莉都特别感谢他。”
“能帮上忙就好,等方聿旅游回来,接着还能补几天。”
岑力维点点头,“暑假孩子们就喜欢往外跑,小姝也跟着小姐妹们去韩国追星了,明天就回来了。”
陈国栋当时就愣住了,迟疑道:“韩国?方聿也说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去了韩国,也是明天回来……”
两边信息一对,时间、地点、人物,全对上了。
两个中年男人站在银行的落地窗前,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都知道情况不好,两个孩子一起撒了谎,去了韩国。
一个去追星,一个谎称和同学旅游。
此刻,两个家庭里都弥漫着一种严肃的气氛。
岑家,岑力维铁青着脸,认为一定是自己女儿无法无天,拖累了人家品学兼优的陈方聿。
陈家,陈国栋则觉得儿子撒谎骗人,辜负了人家的信任,还给岑家添了麻烦。
晚上,孙雅莉端着一盘切得精细的水蜜桃走进岑姝房间。水果是下午刚买的,无锡阳山桃,软糯多汁,是岑姝平时最爱吃的。
孙雅莉把盘子放在书桌上,看着女儿没心没肺地卸完美甲,又在五颜六色的瓶子间选来选去、
心里的焦躁又上来几分,更是担忧。
她迂回地打听首尔的住宿条件,问签售会精不精彩,人多不多,注意安全没有。
岑姝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最后,孙雅莉终于还是没忍住,绕到了最核心的问题上:“姝姝,你跟妈妈说实话……这次出去,你和陈方聿相处得还好吧?他没……欺负你吧?”
岑姝刷指甲油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脸上那种小心翼翼又欲言又止的神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放下指甲油刷子,语气十分轻松,甚至带着点鄙夷:
“妈,你绕了这么大圈子,是不是其实就是想问我,我俩是不是上床了?”
孙雅莉大惊失色,猛地扑过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呵斥:“哎呀!要死了!小孩子家家,怎么可以说这些,不知羞!”
岑姝费力地扒开母亲的手,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表情却格外认真:“妈,你放心。我们除了亲过嘴,其他的什么也没干。真的。”
孙雅莉看着女儿清澈又直白的眼睛,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岑姝却趁热打铁,直接点破母亲更深层的担忧:“你也别想着借此机会就结束我和陈方聿的补课,我不同意。你放心吧,我肯定好好学,期末肯定进前一百。”
孙雅莉一向是做慈母的,很少对女儿进行打压式教育。
此刻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她叹了口气,把桃子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哎,方聿那孩子确实是要出国的,你们……”
“我知道。”岑姝打断她,重新拿起指甲油,仔细地涂抹起来,语气淡淡的,“所以更该抓紧时间学习,不是吗?人家是学霸,机会多难得。”
夜深了,主卧的灯还亮着。
空调输送着冷气,岑力维却有些烦躁地翻身坐起,拉开床头柜找眼药水。滴完眼睛,他推了推旁边的妻子:“雅莉,不能再让陈方聿来给姝姝补课,绝对不行了。”
孙雅莉还没睡着,闻言转过身:“可是姝姝成绩确实进步很大啊,而且刚才她也保证了……”
“保证?青春期小孩的保证能当真吗?”岑力维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决,“我没当过小女生,难道还没经历过青春期吗?这个时候的小孩最容易钻牛角尖,脑子里全是浪漫幻想,一点不得了的感情都能被她形容得天花乱坠,恨不得用上天长地久这种词。现在不断,等姝姝感情更深了,陷进去了,那时候再想拦,就来不及了!哭都哭死你!”
孙雅莉沉默了,丈夫的话虽然直白,却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忧虑。
岑力维见妻子不语,当即拿起手机,找到陈国栋的号码就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一会就接通,显然对方也没睡。
岑力维开门见山,把刚才那番道理又简单说了一遍,最后态度明确地表示,为了两个孩子好,补课必须停止。
电话那头,陈国栋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意:“岑总,你说得对。是我们家没处理好……没想到弄巧成拙了,实在对不住。你放心,明天开始,就不让方聿过去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岑力维也连忙道歉,语气诚恳:“老陈你别这么说,是我家姑娘太骄纵,不懂事。方聿是好孩子,肯定是我们姝姝带坏了他,该我道歉才对。”
挂了电话,卧室里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
一道青春题,似乎就在两个父亲充满歉意的对话中,被暂时解决了。
那晚,岑姝躲在空调被里,一遍遍给陈方聿发短信。
“睡了没,我睡不着。”
“我妈以为我俩那个了……好无语,不过你放心,我只说我俩亲嘴了。”
“你爸骂你了吗?”
“我们以后还能补课吗?”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始终没有回音。
她忍不住拨通了他的电话,听到的只有冗长的忙音。她挂掉电话,把发烫的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自我安慰着:至少他没有直接挂断,可能只是没听见,或者手机不在身边。
而她不知道的是,城市的另一端,陈方聿正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
桌上的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显示出她的名字和简短的信息预览,又一次次暗下去。
他只是看着,双手交叉抱着胸,表情沉默,始终没有去碰手机。
直到手机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起身,推开椅子,下楼走到地下室。
那里堆着好几个已经打包封好的纸箱,都是他高中的书籍笔记和一些旧物。
他熟练地撕开胶带,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从里面翻出自己的理科笔记和错题集,还有一沓他自己整理的留学准备资料。
抱着这些沉甸甸的资料回到房间,他拿过桌面上的台历。
台历上,某个日期被红笔醒目地圈了出来——那是他飞往美国的日期。
他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开始列计划,字迹工整而清晰,制定出一份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严格密集的学习计划表。
写完最后一笔,窗外天都亮了。
他沉默地看了那份计划许久,然后终于第一次,主动拿起了手机,给岑姝发去了短信:
“上午九点,长安大道转角那家甜品店见。”
发完短信,他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决定,低低地吁了一口气。
出门前,陈方聿站在洗漱间的镜子前。
镜中的少年头发有些长了,软软地搭在额前。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柜子,找出了一瓶很少用的发蜡,抠了一点在手心,搓匀,然后抓了抓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