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姝正在和没反应的设备较劲，前前后后地将手册翻来翻去地查看，不会儿又俯身去看屏幕报错的内容。林希平也积极开动脑筋，查找问题根源。
苏淼定下心神，也参与其中。
三人摸索了半天，还是岑姝灵光一闪，怀疑是数据模式的问题。重新试着调了下，设备终于稳定运行起来。
“我就说是这个问题吧。”岑姝得意地和林希平拍手，朝苏淼邀功似的笑了笑。
苏淼松了口气，发现身后的会议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她转头，却注意到陈方聿的目光正落在那对亲密恋人身上，虽不见波澜的情绪，但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审视。
他在观察岑姝和林希平。
这个认知，让苏淼觉得有点儿意外。
可当他的视线无意间与她对撞，捕捉到她眼中那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对他观察他们时反应的观察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某种无声的，只有彼此才懂的试探在空气里悄然交换。
敲门声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维修工表示空调已经修好，有问题再联系。
岑姝将设备装好，又和苏淼一起顺利地捕捉样品照片，使用了分析功能后，大呼这设备好用。
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岑姝将设备关机，看向陈方聿问：“今天晚上又不赶着回平州了？”
“嗯，暂时找到解决办法，不过也是治标不治本，明天天气好点了我再出发。”
岑姝点点头，走到窗边。发现雨线如瀑，比刚来时还要大，“这个雨，你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好晚了，我去洗澡休息了，你们也早点洗漱吧。”
岑姝回自己房间，舒服地洗完澡后就溜到隔壁林希平的卧室打游戏。
自从林希平过来汇阳，他们都还没好好独处过。
苏淼则在看完学生们发群里的实习日志，才拿着浴袍去洗澡。洗完出来后，又将换下来的衣服一起投进放着岑姝衣服的篮子里，下楼去洗衣房。
酒店洗衣房弥漫着潮湿的热气和洗涤剂的味道。
推开门，苏淼脚步一顿，陈方聿也在。
同样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领口微松，发梢还带着湿气，坐在一旁靠墙的椅子上，望着运转中的烘干机出神，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寂寥。
狭长的空间因为他的存在顿时变得局促。
苏淼抱着篮子，一时进退两难。
“那一台还有十几分钟。”陈方聿先开口，声音在机器的转动声中有些模糊，“不着急的话可以等，雨天烘洗的人多，再来可能就没空的机子了。”
苏淼点点头，在另一张稍远的椅子坐下。
她没带手机，干坐着有些尴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胶着的沉默。
于是，她提起刚才扫描样品时想到的一个技术问题，涉及她过去所用的一台老式设备的校准难题，细节繁琐，需要极强的专业知识才能理解。
陈方聿侧过头听她描述，很快抓住关键。给出了几个简洁精准的可能性分析，并提供了两三种解决方案，并指出了其中一种方法在特定操作下可能存在的，只有专业人士才知晓的微小设计缺陷。
对话由此自然展开，从技术细节延伸到不同场景的应用局限，再到最新技术的展望。两人在谈论专业领域时的态度和神情都很相似，认真的，严谨的。
不会轻易对某一现象下结论，每一个问题都是深思熟虑后给出答案的。
气氛在专业的共鸣中稍稍松弛下来，但那种隐秘的张力始终存在。
烘干机停止了。
一位女士进来取走已经烘好的衣服，苏淼随即将衣物放入空闲的洗衣机，倒下洗衣液后按下启动键。
机器重新开始注水，旋转。
陈方聿忽然转过头，看着打算要走的苏淼，复述了微信里那句话：“所以，为什么观察我？”
苏淼动作顿了顿。
洗完澡的热气还没散去，她的脸颊微红。
眼神却清亮而冷静，迎上他的目光。
好像知道他一定会追着这个问题，直到从她口中得到准确的答案。
“和你一样，因为好奇。”她回答，坦诚而简洁。
随即，她又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进攻时机，于是补充道：“既然你也这么好奇，不如玩个游戏？“
陈方聿站着没动，默认她继续说下去。
“一人三个问题，可以选择答，或者不答。当然，一直回避就没意思了。”她稍作停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黠慧，“你刚才那个，算第一个问题。我的答案给了，现在轮到我问。”
陈方聿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被套路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他未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问。
苏淼勾了勾唇角，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所以，你为什么观察她？或者，他们？”
陈方聿似乎没料到她如此直接，沉默了片刻。
洗衣机的运转声填补着这段空白，然后他开口，“技术工作者，最重要的特点之一就是善于观察。我只是对他们解决问题的思路感兴趣。”答案并不诚实，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苏淼笑了笑，没有反驳他。
“轮到我了，”陈方聿开口，他的问题同样意有所指，“你的好奇，通常止步于观察，还是倾向于直接求证？”
“通常相信观察得出的结论。”苏淼答，“但遇到特别有趣又没办法自我解析的谜题，我更倾向于直接问。”
洗衣机在背后隆隆作响，像是为即将到来的高潮铺垫节奏。
在安静的对视中，苏淼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直接且尖锐，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挑衅：“陈总监，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岑姝？我想问的是——你们是前任关系吗？”
空气霎时凝滞。
洗衣房的嗡鸣仿佛被无限放大，陈方聿看着她，眼神里有诸多情绪极快地掠过，最终被他轻轻掩盖。
变为一种复杂的，近乎寂然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在此刻已是一种答案。
苏淼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胜利的表情。
她只是看向他那台已经停止工作的烘干机，提醒道：“陈总监，你的衣服好了。”
他没动。
苏淼收回眼，看着自己那台转动的机器，“玩这个游戏，其实没想探究什么隐私。只是想提醒一句，无论过去怎样，岑姝现在有男朋友，你看到了，他们感情很稳定。我觉得维持现状对所有人都好。”
她顿了顿，继续道，“当然，如果我猜对了你们的关系……那么，这会成为一个秘密，不会从我口中流传出去。”
陈方聿终于动了，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我不认为那是什么需要保守的秘密，她现在装作不认识我，也代表她不想提起过去。”
苏淼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想通基于这番对话中，她之前没思考到一个点。
她思绪清明起来，想了想说：“作为刚才那个问题的等价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陈方聿投来疑问和探究的目光。
“岑姝不是假装不认识你。”苏淼一字一句，冷静地陈述事实：“她很多年前出过一场车祸，伤到了头部。她失忆了，忘了很多事，很多人。”
“……对于你，她应该是真的不记得了。”苏淼的朋友并不多，岑姝是最重要的一个。
所以她更希望她像现在这样，没有家庭、感情，以及事业上的任何烦恼。不会为过去所牵绊，永远永远地幸福下去。
话音落下，陈方聿整个人定在原地。
又听见苏淼接着说，“我们现在共享了彼此知道的秘密，所以，你能答应我……”
“以后都不破坏它吗？”
第93章 【苏博士X陈总监】
夜色深沉, 平州的街道渐渐静了下来，白日的喧闹褪去，只剩零星车辆偶尔驶过的声音。
苏淼站在路边, 一手拎着宠物箱，里头装着她那只因回到平州而水土不服，没精打采的小刺猬灯灯。
另一只则手有些吃力地划着手机屏幕, 一直等司机接单。
只是不知道什么缘故，屏幕上光标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没有合适的司机接单。
就在她几乎放弃，打算拖着箱子往主干道走的时候, 一辆黑色SUV从她身旁缓缓经过，却在前面路口调了个头，不偏不倚停在她面前。
副驾车窗降下，露出陈方聿的脸。
“苏工，打车？”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 “要去哪？”
苏淼怔了怔, 没想到这么晚了还能碰到他。
“你才下班？”
“嗯，有事情处理，你呢？”
苏淼这才举了举宠物箱, 说：“要去趟宠物医院，小家伙有点不太舒服。”
小家伙缩在箱子里，黑乎乎一团, 陈方聿也没看清, 下意识认为是苏淼养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