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她最初的那点印象，更像是在沉闷日子里发现的一个小彩蛋，有点新奇，但又不足以动摇什么。
第二次见面是在她的母校平州大学。
他去参加仪器捐赠的剪彩仪式，竟又碰上了她。
他很喜欢她那时候的表情，有点懊恼，又有点破罐破摔的样子，和饭桌上那个滴水不漏的人有了一丝反差。
后来两人独处，并肩走着，她直接承认了上次是帮朋友顶班，她认真同他道歉。
就是那份坦然，让他对她好感又多了几分。
敢作敢当，不推诿不矫饰，这是他当时对她的新印象。
他路慎东见过的优秀的人不少，苏淼有些特别，但又没特别到让他立刻有冲动要发展点什么。
真正让他有“觉得或许可以再进一步”的念头，是第三次见面。
说起来还得感谢岑姝，因为她的直接了当，让他和她有了第一次通话的机会。
那次通话时间不长，公事公办的语气，但他却在挂断后，感觉到自己心跳异常过速。
他的人生里，从未主动追逐过谁。
向来只有别人靠近他，迎合他。
之前偶尔会想起那个在相亲饭桌上眼神明亮，在学校里坦荡承认“罪行”的考古学博士，但那时候路慎东并未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
只隐隐感觉自己有一种模糊的兴致，一种想要再接触一次，确认某种感觉的念头。
直到挂断电话的这一刻，路慎东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可能对苏淼动了点心思。
于是他主动约了她吃饭，地点选在了烟火气十足的小城故事。
他想看看，褪去学术和尴尬的相亲场景，真实的苏淼是什么样子。
那顿饭，他看得更清楚了。
她点菜时眼睛不眨地点了那道招牌爆辣兔丁，结果被辣得眼泪汪汪，嘶嘶吸气，一边灌冰饮一边坦诚：“好辣好辣。”
他当时觉得好笑，又觉得她真实得可爱。
顺着她的话，他半是调侃半是试探地说：“后悔了？”
“是啊，不过世上哪有后悔药吃，等后悔了就来不及了。”她缓过劲来，目光灼灼看着他，“但若不试一次，我永远会好奇所谓‘最辣’到底多辣。人嘛，总爱自讨苦吃。只有多尝几次‘失败’，才会记住量力而行的道理。”
量力而行。
那一刻，路慎东几乎可以肯定，这话里有话。
她或许察觉了他的试探，并用这种方式委婉地划下界限。
她对他并非全无感觉，但她选择“量力而行”。
苏淼那套圆滑又明确的社交辞令，那堵无形的铜墙铁壁，非但没让他退却，反而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征服欲和兴趣。
他确认了，自己想追她。
然而，苏淼的防守严密得超乎想象。
饭后，她传递出信号——他替她解决问题，她请他吃饭，一债还一债，以后两清了。
看着她上车离开，路慎东站在晚风里，心里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感到了些许的无所适从。
回停车场的路上，路边一个小贩在卖小动物。
笼子里，一只小刺猬蜷成一团，只露出湿漉漉的鼻尖和满身的尖刺。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
那副模样，警惕地把自己包裹起来，内在却不知是柔软亦或是同样坚硬，像极了刚刚那个在饭桌上既能谈笑风生又能瞬间筑起高墙的苏淼。
他几乎没犹豫，就买下了那只小刺猬。他开始养刺猬，忙的时候甚至把它带到办公室。
看着那小东西慢慢熟悉环境，偶尔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露出柔软腹部，他会不自觉地想起苏淼。
他对她的好奇与日俱增，但他习惯性地用路峥小时候教给他的方法，去验证自己对这份的情感对他的必要性。
童年时，父母因为工作十分忙碌，一家三口聚少离多是常态。
每逢过年团聚，母亲陈教授总想弥补，对他几乎有求必应。
有一次，他极度渴望一台昂贵的Game Boy游戏机。
陈教授眼看就要答应，路峥却拦下了。路峥借此对他说：“当你迫切想要一件东西的时候，不要立刻满足自己。等一等，冷静至少一周。如果一周后，你仍然非常想要，并且想好了为之付出什么。比如用成绩交换，或用劳动换取，那时候再想办法去得到它。”
路峥不希望儿子成为一个被欲望驱使，不懂延迟满足的人。
这个方法，路慎东记了很久。
如今，他对苏淼产生了强烈的想要的念头。
于是，他下意识地启动了这种“延迟满足”。
他把自己晾着，也把她晾着。他想看看，经过时间的冷却，这份兴趣是会消退，还是会愈发清晰。
那七天里，他照常工作、开会、应酬。
但总会有些间隙，她的样子会冷不丁冒出来。
等到第七天，他没有任何犹豫，拿起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依旧客气周到，保持着完美的社交距离。
但路慎东的直觉却在叫嚣——这不是真正的她。
他有个念头盘桓在心头，他很想卸下她客气社交的那层面具，见到底下那个真实的的苏淼。
他彻底确认，他想追她，不是一时兴起。
这份确认，也让他在第四次见面的饭局上，目标异常明确。
他的目光几乎全程落在苏淼身上，观察她如何不动声色地调节气氛，如何用四两拨千斤的言语化解尴尬瞬间。
也就是在那场饭局上，从苏淼的话语中，他醍醐灌顶，骤然明白了她一直以来的若即若离和“量力而行”根源所在——她不喜欢做不确定的事。
而他自己在她那里，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的因素。
想通这一点，一切豁然开朗。
饭局结束后，他毫不犹豫地主动出击，将她困在身边，直言不讳告诉她自己的意图，甚至顺从本心，吻了她。
他自小就是如此冒进，目标明确后，行动往往直接甚至有些自我，很少纠结于方式是否绝对恰当。
他确实没追过女孩，不懂那些迂回婉转的技巧。
他只知道，他想要就要让她知道。
这剂猛药下去，他果然看到了她最真实的反击。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沁雯分手后也不再有复合念头。
他与沁雯，始于对方主动的追求。
在他情窦初开的年纪，一切水到渠成。他遗传了父亲的性格，一旦开始，就会背负起责任，认真对待。
他曾以为那就是爱情，也做好了与郑沁雯天长地久的准备。
然而创业初期的忙碌，让两人之间的矛盾渐生。
郑沁雯渴望更多的陪伴和关注，而他却分身乏术。
她用别人来刺激他，诉说所谓的“牺牲”，这触碰了路慎东的底线。
他厌恶道德绑架，更无法接受恋人之间的不信任——她始终不相信他能一心一意。
分手后，郑沁雯远走加拿大，与白人男子订婚。
他收到照片，平静回复“恭喜”。直至她归来，他心中已无波澜。
本就爱得不够深刻，又何谈天长地久。
“交叉比对做得我眼睛疼。”苏淼从书房出来，声音听起来有些绝望，打断了他冗长的回忆。
“累死了，我要找点事情做。”认识久了，路慎东就见到了苏淼更多面，看起来冰雪聪明的小苏博士偶尔也会因为课题的复杂程度哀嚎。
他发现她还有很多可爱的小习惯，当她在学术上遇到难题时，就喜欢用简单不动脑的事情来放空。
有时候是将衣柜里的衣服重新分门别类地重新挂一遍，有时则是将浴室仔仔细细地刷一遍。
等身体放空完，脑子就清楚了。然后又钻回桌前，继续攻坚。
只不过这一次，她选择了难度系数很高的一种。
“心血来潮，让我给你露一手”她走向厨房，拉开冰箱开始翻找，“今天让我来挑战下随机菜品。”
苏淼又想做饭，这段时间她没少去家属楼吃饭。钱阿姨暗中已经教过她好几招，她决心要在厨艺上有所建树。
只是一拉开冰箱，习惯使她首先就去看生产日期。
“你这水饺什么时候买的？过期三个月了，这牛排……都快一年了！路慎东，你这简直是食品安全事故现场。”
她找了个大塑料袋，开始雷厉风行地清理过期食品。
路慎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只觉这场景太生活化，忍不住心情大好。
“你这东西也太多了。”苏淼说着，又从冷冻室最深处摸出一样东西，一根孤零零的，包装简单的老冰棍。
她看了一眼日期，“果然又过期了，半年了都，这必须扔。”
她抬手就要往垃圾袋里扔，还是路慎东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从她手中抽走了那根冰棍。
“哎，过期了，不能吃。”苏淼急忙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