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今孤零零一人，所有决定都要自己做。苏淼亲缘关系单薄干净，想到这一点，路慎东心里总感觉心疼。
他们商量好，若这次见面顺利，等到中秋佳节，再同赵国乾一起吃顿饭。
一进门，先见到的是笑容满面的钱阿姨。
听说陈教授的儿子今天要带女朋友上门，她一早就和陈教授去菜场张罗，精挑细选，大包小包塞满整个后备箱才心满意足地回来。
她打趣陈教授做了这么多年儿媳梦，今天总算要成真了。
陈教授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笑意：“待会可别这么说，小苏他们才谈不久，今天就是先见个面，认认门。”
路慎东一手提着礼物，一手紧紧牵着苏淼。
和钱阿姨打过招呼，他把东西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果然，陈教授一如预料地埋怨：“回来就回来，买这么多东西干嘛，以后都是自己人了，不用这么破费。” 语气虽是责怪，却透着亲昵。
苏淼想起第一次拎着礼物来这里的样子，此刻这个家的环境，味道都没变，却又感有什么不同了。
桌子上是大捧的橙色月季，品种应该是果汁阳台，很有生命力的一款花种。
橘色的存在感很柔和，使原本就书香气很浓的房子，更添一种雅谧。
苏淼仍有些拘谨，路慎东察觉到了，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并低声提醒她叫人。
“陈阿姨。”
陈慧之是知道小苏博士性子内敛，第一次登门难免不适应，只愈发亲切地招呼她，“哎，想叫什么叫什么吧，不用紧张的，就是回自己家一样的，随便坐。”
苏淼点点头，又看向一旁笑眯眯的钱阿姨，路慎东适时接过话介绍道：“这是钱阿姨，待会你就可以尝尝什么是正宗的平州菜了，我那点厨艺，大半都是偷师钱阿姨的。”
钱阿姨听路慎东这么说，高兴地点头。刚刚她已经将苏淼从上到下细细端详，此刻越看越是欣慰喜欢：“小苏博士是吧，老是听陈教授提起你，夸你又聪明又漂亮。久闻其名，今天一见，果然比说的还好。”
前段时间，陈教授没少在她面前夸儿子找了个很优秀的女朋友。
如今终于见了面，心想果然如她所说，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十分登对。
“奶奶呢？”路慎东见两位热情的长辈大有将苏淼看化了的趋势，心想再看下去，脸皮薄的苏博士怕是要无所适从，及时出声解围。
“在后院和你爸爸看乌龟呢，我去把她推进来。”
“不用，我们过去。”
后院并不大，但打理得很干净，角边种着一排整整齐齐的小青菜和绿葱，透着家常的生命力。
小院被主楼遮住了午后的烈日，周遭又有高大苍翠的松柏树掩映，反而没有很闷热的感觉，凉风习习，颇为惬意。
菜地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水泥砌成的造景池，水清见底，几尾锦鲤悠闲游动。
池边石头堆起来的平台上，有两只巴掌大的巴西龟正一动不动地眯着眼打盹，享受着静谧的时光。
刘碧云老人坐在轮椅上，正探着身子，饶有兴致地往池子里看。身后站着的男人微微俯身，紧紧扶着她的肩头，避免她重心不稳而摔倒。
那人身量很长，穿着一件合身的深蓝色横条Polo衫，站姿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银色金属框眼镜，周身散发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干练严谨的气质。
是路慎东的父亲路峥无疑了。
路慎东牵着苏淼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路峥闻声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儿子身上，随即自然而然地转向他身旁的苏淼，带着温和的审视。
“这是苏淼，三水淼。”路慎东向父亲介绍，然后又看向苏淼，说：“淼淼，这是我父亲。”
苏淼中规中矩地叫人：“叔叔您好。”
声音清晰，尽量让自己显得落落大方。
路峥身上既有工科人固有的严肃认真，又有常年浸淫/书海沉淀出的文人温和。
对于初次见面的儿子的女朋友，他还是十分客气的。
但对这位儿子打定主意要携手一生的人，他好奇有余，观察更甚。他思考了下，习惯性地伸出手，说了句：“苏小姐，欢迎。”
这动作颇为正式老派，看起来像是面对一场重要的外交会晤。
陈教授并没有跟出来，只站在房里的窗户那儿，隔着玻璃含笑望着后院的一幕。
见自己丈夫又一板一眼地同‘未来媳妇’握手问好，忍不住摇头轻笑。
她太了解他了，这副看似镇定从容的模样，恰恰暴露了他内心的那丝紧张和重视。
路峥平时处事雷厉风行，果决沉稳。
唯独在面对重要的家事，在乎的家人时，会显得格外慎重，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笨拙。
他那略显正式的动作和刻板的语气，其实都是在掩饰初次见面的一丝无措，以及不知该如何恰当表达接纳的谨慎。
这种反应，反而让陈教授感到安心。
一旁路慎东蹲下身，望进刘碧云有些混沌却依然清澈慈祥的双眼。
“奶奶，您看看，我是谁？” 他耐心地，慢慢地问。
刘碧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笑了起来，口齿有些含糊却异常肯定：“是东东……我家东东。”
在患上阿尔茨海默症后，刘碧云的记忆几乎清零，基本都记不住人了。
但对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孙子，却总能在第一时间准确地叫出他的小名。
“慎东是他奶奶一手带大的，那时候我和他妈妈工作都忙，天南地北地跑项目，基本没时间陪他成长。他是吃着奶奶做的饭，听着奶奶的故事长大的。他们祖孙两人的感情，一直是最深厚的。”
路峥在一旁看着母亲和儿子，语气平缓地向苏淼解释，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愧疚。
刘碧云拉着路慎东的手，左看右看，像是总也看不够。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安静站立的苏淼，松开了孙子的手，朝着她伸出手去。
她拉着她认真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专注，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表情异常认真而清晰地说道：“是孙媳妇。”
站在房内观望的陈教授和钱阿姨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讶异。
尤其是陈教授，忽然想起将近一年前，苏淼第一次为了工作登门求助时，精神状况不稳定的刘碧云就曾固执地拉着苏淼的手，连声叫她孙媳妇。
那时候她只以为是老太太胡乱叫的，没想到冥冥之中，竟是注定的缘分。
路峥就站在一旁，看着母亲主动松开孙子的手，去拉住那个女孩。
亲耳听到母亲那一声清晰无比的‘孙媳妇’，他素来严肃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扶了扶眼镜，目光在苏淼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是个极孝顺的人，母亲的意愿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此刻，看见母亲如此自然而笃定地认可并喜欢这个女孩，他眼神那点审慎也化开了些许。
陈教授在窗后清晰地看到丈夫这细微的神情变化，松了口气，嘴角扬起笑容。
她知道，对于苏淼的过去，她已不必再多费心思从中转圜。
况且她一直相信，以小苏的人品和性情，路峥放下心结也是迟早的事情。
午饭是钱阿姨掌勺，满满一桌菜，融合了本地风味和陈教授特意叮嘱的，苏淼喜欢的口味。
忙完后，钱阿姨便解下围裙告辞。
端午节，她家儿子儿媳晚上也回来团聚，她得提前回家收拾准备，迎接小两口。
饭桌上气氛总体算得上融洽，路峥的话不多，只象征性地问了些不触及隐私的问题。
关于工作是否顺利，生活上是否适应平州的气候饮食。
作为前沿领域的科技工作者，他的三观其实说起来还是相对开阔，并不十分古板。
只是天性使然，显得有些严肃寡言。
饭后，路峥直接提出想和苏淼去书房单独聊聊。
路慎东握了握苏淼的手，递给她一个‘别怕’的眼神，自己倒反而有点在意起来。
陈教授在一旁看得分明，等苏淼跟着路峥去了书房。才说道：“傻儿子，紧张了吧？一看你就是对你父亲的了解还不够。他既然愿意主动找小苏谈话，正说明他已经开始接受了。不然你想想看，他什么时候对不在意的事情或者人费神过？”
知夫莫若妻。
陈教授明白，路峥主动邀请的单独谈话，并非为难，恰恰是他表达重视和负责任的方式。
书房里，路峥请苏淼坐下。
他自己则坐在书桌后，并未刻意营造压迫感，但久居领导岗位和学术带头人的气质自然流露。
他语气平稳，目光睿智而坦诚，谈话的核心渐渐落在那段她与檀宗恺的过往上——檀宗恺是路慎东的表舅，也是陈慧之的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