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邮件的内容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简单的祝福,更像是一种私人记录。
岑姝从文字中读出,后来的陈方聿已经不再期待她的回复了——这个认知让岑姝的心脏微微抽紧。
给她写邮件,似乎已经变成了陈方聿的一种习惯,一个可以独自倾诉的树洞。
他写学业的重压,写罗彻斯特漫长的冬季,写对未来的迷茫,偶尔也会极其隐晦地提及家庭的变故和自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极冷静克制的描述,从不渲染情绪。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孤独的韧劲。
最后一封是内容稍长的邮件,他写的是决定回国,并告知她,以后不会再往这个邮箱写信了。
之后,便是长长的空白期,邮箱被各种垃圾邮件塞满。
岑姝的指尖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沉重。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少年,如何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对着屏幕,一字一字敲下这些从未期望得到回应的文字。
一种弥漫的,迟来的酸楚拢住了她。
整个邮箱,仿佛成了两个少男少女漫长而错位的恋爱记录簿。
一个在彼岸固执地书写,从未停歇。
一个却在此岸,早已更换了一切,甚至遗忘了这个地址的存在。
他们相爱的时间,被命运恶作剧般地错开了。
鬼使神差地,她又点开了“已发送”邮件夹。
里面躺着密密麻麻数百封她当年发送出去的邮件。
收件人,都是陈方聿。
那些文字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抱怨和藏不住的喜欢。
埋怨他讲题太严肃,分享路上看到的可爱小猫,推送好听的歌曲……
字字句句,都是被时光封存的,她早已遗忘的真心。
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流泪的脸。
她将头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着。为自己错过的那些年,为他独自写下的那份漫长孤寂,为他们之间阴差阳错的命运。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情绪渐渐恢复平静。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神却慢慢变得清晰。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深仇大恨,是非过错。
当年的分离,源于三观未成熟时的不同选择,源于对未来的不同规划。
是理念之差,而非情感之差。
如今,隔着重洋与岁月,他们再次相遇,心底那份未曾真正熄灭的火苗,依旧能为彼此悸动。
他走出了九十九步,踩着这么多年沉默的邮件和如今的步步紧逼,走到了她面前。
而她既然看清了自己的心,也知晓了他的执念。
作为成熟的成年人,还有什么理由畏缩不前,继续浪费时间在无谓的犹豫和过去的阴影里?
她拿起手机,编辑短信。没有过多修饰,只有简洁明确的几个字:
【好,我答应你。】
点击发送。
那一刻,岑姝感觉像是卸下了重担,又像是开启了全新的冒险。
心跳失序,充满了久违的期待。
陈方聿回到自己的公寓,松了松领口,试图驱散那股压制不住的焦躁。
这种将主动权完全交出去的等待,对他这种习惯掌控的人来说,无异于一种煎熬。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屏幕漆黑,寂静无声。
回来到现在才过去没多久,他就感觉时间变得格外缓慢和清晰。
他处理了几个OA流程,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这种情况十分罕见,毕竟他一直都是以高专注力著称。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冒进,逼得太紧,反而可能将她推得更远。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烦闷。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声短促的震动打破室内的低气压。
陈方聿愣了下,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几秒,然后伸出手,意识到自己在紧张。
解锁,点开信息。
看见屏幕里短短的一句话,简单到扫一眼就可以全部记住。
陈方聿却将这条信息反复看了十遍,仿佛要确认每一个字都不是幻觉。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多了一丝安定。
他再次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同样简练:“明天有空吗?”
他没有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而是直接敲定了最近的时间。
回复很快过来,“有。”
一个字的肯定,同样干脆,不带犹豫。
陈方聿对平州的可供约会的场所并不了解,因此第一时间还是选择了交通便利,环境适中,不会给彼此造成太大压力的中心商场。
第一次约会,平淡得近乎日常。
没有刻意营造的浪漫氛围,没有隆重的仪式感。
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断过那几年,只是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吃饭,看电影。
他们选择从最普通,最不会出错的项目开始。
两人都有车,陈方聿也没有提出要来接她,成熟男女的独立和分寸感体现得淋漓尽致。
停好车,岑姝走向约定地点时,心底还升腾着一丝微妙的幻想和紧张。
他会手捧鲜花等她吗?像很多重逢故事里描绘的那样,用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方式开启新篇章?
然而现实是,她看到陈方聿时,他正背对着她,站在玻璃围栏边讲电话。
身上是剪裁合体的日常衬衫和西裤,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冷峻。
语气是工作中惯有的冷静专注,吐露着专业术语。
没有花,只有他本人,和他显然尚未结束的工作。
岑姝忽然就松了一口气,那点不必要的紧张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更贴近生活的心动。
就是这样,太日常了。
仿佛他们早已是相处已久的恋人,今天不过是无数次寻常约会中的一次。
这种不着痕迹的融入感,反而比任何刻意的浪漫都更让她心跳加速。
她没有打扰他,自顾自地走到不远处的导览屏前,搜索着晚上吃什么,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飘向他。
陈方聿察觉到她的到来,讲电话的间隙,视线捕捉到她,远远地投来一瞥。
那目光沉静依旧,却带上了一丝的温柔和专注,即使还在处理公务,也明确传递出‘我看到你了’的信号。
四目相对,岑姝别开眼,盯着屏幕上的美食图片,心却咚咚跳着,一遍又一遍地无声确认:这是真的,他们真的又在一起了。
不是高烧后的幻觉,也不是午夜梦回的臆想。
直到她选定了一家评价不错的杭帮菜馆,陈方聿才结束通话,朝她走来。
“抱歉,临时有点事。”
“没事,我也刚到。”岑姝指着电子屏幕上的店铺展示页,说:“定了这家,可以吗?”
他看了一眼,点头:“可以,我不挑。”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并肩走向餐厅,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餐厅环境清雅,灯光柔和。服务生引他们入座,然后递上菜单。
饭菜上桌,交谈断断续续,围绕着安全话题。
岑姝吃得神思游离,忽然,她感觉到陈方聿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
她抬头,看到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陈方聿意识到自己又和以前补课那样,看着岑姝就不自觉走神。对自己这个改不了的习惯,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岑姝捕捉到那个笑,放下筷子问:“你笑什么?”
陈方聿表情已恢复无懈可击,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好像没怎么变。”
“……那你也没有。”
陈方聿那句话本身很平常,但对于中间隔了很多年空白的两人来说,却很有杀伤力。
感觉到气氛有点变得沉重,陈方聿快速收尾,“电影还有二十分钟开场,要买什么饮料……奶茶之类吗?我看他们都买。”
“今天热量够了,就不喝奶茶了,买瓶水就好。”
结账的时候,陈方聿多加了两瓶水。
工作日的电影院,人流稀疏。
他们看的是最新上映的一部科幻大片。
影厅里寥寥数人,分散坐着。巨大的银幕上光影变幻,特效倒还算震撼。
陈方聿看得极其认真,沉浸其中。
每到涉及物理设定或科技概念的环节,他还会微微颔首,偶尔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对岑姝说:“这个设定有点意思。”又或者,“这里的概念还是保守了,国内外技术差距确实不小。”
岑姝听着,忍不住想笑。
这人真是不懂风情,看电影都像在开学术研讨会,理性分析远超感性投入。
她原本还期待着黑暗中或许能发生点什么,比如悄悄牵个手之类的。
结果他倒好,完全被电影逻辑本身吸引,一副严肃考据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