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笑容明亮又带着点狡黠，眼神里永远闪着对世界的好奇和挑战的野心。
这对于生活在父亲阴影下，习惯了妥协和规则的陈方聿来说。岑姝骤然照进他规整却贫瘠的世界的一道强光，耀眼到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她拥有他极度渴望，却从未拥有的特质——自由和鲜明的情绪表达。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他感觉自己是活的，是真实的，而不仅仅是作为谁的优秀儿子。
那个夏天，闷热而躁动。
巨大的立式空调嗡嗡地工作着，吹动书页和少女额前的碎发。
岑姝并不知道，他看着题，有时偶尔也会走神。
他会注意她微微蹙眉思考时咬着笔头的样子。安静下来的岑姝有一种赏心悦目的美丽，像一尊瓷娃娃，精致到让他想要靠近仔细看一看。
一种朦胧又强烈的情愫，在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就已经悄然滋生，又迅速蔓延。
那段短暂的恋情，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出格的，彩色的篇章。
就算是她告诉他并不想出国留学，绝不接受异国恋的他，在最后一刻也动摇了。
未来怎么样谁又说得清楚呢？
至少那时候的他并不是真的想分手，先谈着吧，他想。
虽然岑姝恋家，但她还小，等再大两岁，也许想法又不一样了。
留学对她来说并不见得就是一件坏事，等两人谈够几年，都有了稳定的环境和心态，再谈以后的规划也不是太晚。
毕竟他们都还很年轻，都经得起时间的等待。
可他等来的就是那封分手信，他从未真正释怀过。
他对那封信耿耿于怀至今，恨它的突如其来，更恨它背后代表的，自己被她最终否决的事实。
而对岑姝失忆的真相，他第一反应是什么呢？
先是愤怒，愤怒她的愚蠢。走路都会迷失方向的人，哪来的胆子没学过开车就来找他。
然后是后怕，后怕之后是庆幸。
庆幸她还活着，即使是付出失忆作为代价。
或许忘记他，对岑姝而言是一种幸运，对他而言则是命运的玩弄与惩罚。
岑力维那番既是求情又是警告的谈话历历在目，一字一句都提醒着他如今的没资格。
他不愿承认那是失败的初恋，因为承认它的失败，几乎就等于承认了岑力维的判决——就到此为止吧，就当从来不认识。对你好，对她更好。
可这样做陌生人就是好吗？
陈方聿一路在想这个问题，是不是真的忘记一切，做两条不再相交的平行线，就是最好的结果？
这样的结果，岑姝是真的觉得好吗？
他何尝不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再次将自己置于那种被否决，被轻易放弃的境地。
突然，他想起她说的——反正你一直都这样，半天闷不出一个字。
脚步忽然顿住，他站在原地，然后转身，开始往回走。
起先是走着，慢慢地跑了起来。
最后几乎是狂奔。
岑姝正躺在沙发上放空，听到门铃声时，都没意识到是她家的在响。
门铃声又急又短促，最后有扰民的趋势。
不耐烦地开门，却看见陈方聿一张沁出薄汗的脸。
她第一反应是关门，却被他一只手拦住，拍门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你是不是有病？”
本来是一句口头禅似的回击，但在看见他沉得发黑的眼眸时，不由噤了声。
他低低喘着气，像是跑完步过来似的。一瞬间，岑姝脑子里还蹦出要去给他拿瓶水的念头。
但是她今天心情不佳，不愿意做这个好人。
“说吧，你回来又想说什么？”
陈方聿被这么一问，一路上想好的话又乱了节奏，“想说很多，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客厅里开了空调，门开着，以至于热风一直往岑姝脸上扑。门外玄关连着风雨长廊，呼啸而过的汽车声不绝于耳。
岑姝感觉这种夜晚会滋生一些危险的情绪，她不想让两人处于封闭的环境中，“你要是想好了要说什么，就跟我下楼找个地方说吧。”
岑姝关上门，趿着拖鞋带着陈方聿来到小区造的湖心亭那儿，夜已经深了，散步闲聊的人都已经回家，此刻亭子里只剩静谧。
她靠着灰黑色大理石包裹住的柱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儿。
陈方聿方才急促的情绪已经缓和，靠在不远处的栏杆边开口：“你觉得我怎么样。”
岑姝心口麻酥，别过脸，闷声说：“不怎么样。”
他又问：“哪里不怎么样？”
她回：“哪都不怎么样。”
这样来来回回的话两人在开车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说了很多，陈方聿也没什么耐心再听。
只接着说：“作为男人，你觉得我哪里不行。”
这话是要将两人之间朦朦胧胧，遮起来的布彻底掀开了的意思。
“你这话问得莫名其妙，那我问你，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答案的动机是什么？”
岑姝其实已经并不容易被人激起情绪，因为物质和精神上一直富足，这种成长环境，让她对很多事情都看得比寻常人开。
唯独面对陈方聿，一点让她不满就起反应。
她早就意识到这个情况，也试图去控制和改善。
但都没什么用，身体是诚实的，情绪是不可控的。
湖面起了风，潮湿气扑面而来。很远处有人放烟花和窜天猴，又绚烂又嘈杂，惹得岑姝心中不快。
人工湖的另一头，一对年轻男女手拖手在漫步。
深夜是促进感情的好时候，繁忙一天的结尾，人们更容易打开心房。岑姝有种想破罐破摔的念头，好的坏的，就都说说开。这么一直吊着也不是件事儿。
正想着，就听见陈方聿开口说：“我的动机，我清楚，你也明白。岑姝，你什么时候可以不装傻。”
这话简直是在给她扣帽子。
“要说装，谁装得过你。没人比你更假惺惺，就连亲我都要借玩游戏当借口。陈方聿，到底是谁在装傻。”
“好，我承认，是我装傻。”
陈方聿这一句坦荡地承认，反而让岑姝不知所措。微微有些懵，偏过头看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
“承认就承认，能说明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原来我一直都在追求每一件事的意义，但很早我就发现，并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有意义。”
岑姝脑子有些钝了，读着这话的含义，又听见他说：“我的道德感并不比你少，但即使在以为你还有男朋友的情况下，我还是没有忍住自己的冲动。如果你非要对这件事下一个意义，那就是当下我对你心动，心动到即使愿意做第三者。”
岑姝耳朵都热起来，掌心冒着汗。
她回忆起过往种种，遥远的细节太多，无暇想起，记忆也是断断续续，无法连成片。
那就从这一年的记忆开始，每一次的见面，都快速在脑中闪过。
婚宴上的初见，他对她说了什么，哦，他说：“这次又想玩什么把戏？”
岑姝不由冷笑。
擅长玩把戏的难道不是他吗？
明知她失忆，还要装作不认识。然后在明处暗处观察她的反应，看着她又一次天真烂漫地被他吸引，被劈腿的道德感裹挟，折磨得夜不能寐。
是她被他耍的团团转。
“你期待我的反应应该是什么？”岑姝笑了笑，“你不会以为这样一句自我剖析就能让我感动吧？回来的路上，我给过你很多机会，问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当下你如果回应我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坦然接受。但机会过了就是过了，你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呢？”
晚风真凉啊，岑姝抱了抱手臂，接着说：“我把你刚才的话理解成表白的话，你应该不反对吧。那你听好了，我不接受。就算我现在单身，就算我喜欢过你。也不代表你在说对我心动的时候，随便勾勾手指我就会到你身边。摇摇尾巴，然后接受你施舍你的爱。”
“这很廉价，我不要。”
这话蛮伤人的，但岑姝已经想发泄很久了，现在只想让自己快活够了。
陈方聿沉默地听她把话说完，没有反驳她指责里的任何一个字，只是说：“目前听下来，没有争议的情况是你和我对彼此都有意思。既然是这样，我们只需要关注结果，不需要纠结因为偏差产生的细节认知。你觉得是施舍，我觉得是不是，争论谁正确对我来说只是浪费时间。是或不是，继续下去你自然会知道。”
岑姝久久地看着陈方聿，几乎要被他的逻辑说服。心里却很快又有了气，恨自己还是不够清醒，又像以前一样被他牵着思维走。
“没有人说两个人彼此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要考虑的因素很多。不是上嘴唇碰下嘴唇，张张嘴就能定下的。”
“那就是你也考虑过了，那说明我们目标一致，这可以让问题的解决时间缩短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