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多磨_赵舒音【完结+番外】(104)

  她分不清这种情绪是解脱更多,还是失落更重。

  又或许两者本就是一回事。

  第82章 【岑姝X陈方聿】成年篇

  陈方聿将人送到小区门口, 下了车,将钥匙递给岑姝。

  一路上的对话都带着火药味,到此刻两人都下了车。有些发涨的头脑被初夏的晚风一吹, 情绪又都奇异地平静下来。

  抛开刚才的针锋相对,到达目的地的两人,又被一种默契拉扯着。

  岑姝感觉陈方聿还有话要说, 却又斟酌着什么没有说。

  她恢复的记忆其实并不完全,但对陈方聿这张脸却有了更深刻的印象。

  那时候他不笑的表情比笑的时候多得多,刚认识的头几天,她几乎没从他的脸上见过一个笑脸。

  陈方聿总是那么少年老成和一本正经, 只是他越严肃,她越有一种破坏欲。

  她着迷一样地喜欢着他,高大帅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他冷淡疏远的态度,更容易激起她的好奇心。

  她想顶着这样一张冷脸,被挑/逗时又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她见识过了, 藏在平静之下的风暴, 破坏力是多么惊人。

  “你还有话要说?”还是岑姝开口问,打破僵局,“如果还有, 就一次性说完吧。”

  回想这近一年在感情上的摇摆,在刚刚决定好不再继续让自己混乱之后,岑姝有了一种轻松的感悟。

  她做事情喜欢有始有终, 不喜欢开始的突然, 结束的仓促。

  就算是放下,也要好好收尾。

  该说的都说完,以后也不会再有负担和胡思乱想。

  陈方聿皱着眉看她, 思忖这她这话里的含义。

  岑姝有些烦躁,对他没有立刻搭腔而生起一种反抗的情绪。

  “你不说话就算了,反正你一直都这样,半天闷不出一个字。太没意思了,我走了。”

  回到驾驶位,岑姝摇下车窗,还是和陈方聿说了句再见。

  陈方聿走出小区,门口就是公交站台。

  他走过去,在金属椅子上坐下。

  已经快到公交车停运的时间,来坐车的人少之又少。

  他靠在广告灯牌上,想抽支烟,却发现没带烟盒。

  柏油马路大概是刚铺过不久,空气里都还是沥青的味道,熏得他头有点痛。

  他回忆着今晚上的对话,感觉情绪烦闷,又觉事情有些脱轨。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他也不知道,对于岑姝的存在,他做不到忽视。他很不情愿,但也无法否认,他很容易被她左右着,然后做出他意想不到的行为。

  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静静坐着,感觉到初夏的夜风有一丝凉意。

  当情绪失控的时候,机械性的重复动作会让他平复。陈方聿站起来,沿着人行道开始往自己家走。

  两个小区间隔并不远,三公里多的路,上一次开车过来才用了十几分钟。

  薄西装外套被他随意抓在右手,衬衫袖口挽着。他走得并不快,步履沉稳。

  他习惯于思考,这是从读书开始就被教育养成的习惯。

  考试考不好,跑步摔跤,跳绳一分钟跳不到目标值。

  只要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他都被陈国栋告知必须好好反思,反思下一次怎么可以做到更好。

  陈方聿从小就知道,自己必须是优秀的,必须是不能出错的,因为那是父亲脸上‘教育成功’的勋章。

  只是,他该拿岑姝怎么办呢?

  他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初恋。

  初恋,他的第一次恋爱,也是至今的唯一一次。

  初恋的失败,不是通过反思,就可以在下一次做得更好的。

  他看着沿街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高楼拔地而起,覆盖了记忆里低矮的记忆线。

  近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貌,也足以让一个人成长蜕变到另一幅模样。

  大二那年,他拿到了硅谷一份不错的实习offer,未来薪资是可预想的丰厚。凭着出色的成绩和能力,他想在行业站稳脚跟并不算难。

  如无意外,他可以继续过着优渥,平稳,按部就班的生活。若非陈国栋不安于现状,急于跨入更高的社会阶层,不孤注一掷地投资不了解的领域。

  他或许会沿着既定的轨道一直走下去,成为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华人工程师,买一栋更大的带草坪的别墅,草坪大到周末需要请一个专业的墨西哥剪草工,来处理参差不齐的杂草。

  然后开着一辆不错的车,再在合适的年龄,和一位华裔或者热爱中华文化的白人女孩结婚。

  但陈国栋掏空了家底,甚至背上了债务。母亲电话里的哭声,让刚进入实习阶段的他不知所措。

  苏娟一遍遍地问他,“方聿怎么办?你爸爸他……我们这个家要完了。”

  家?这个家何曾真正给过他'家'该有的温暖和支持?

  陈国栋,一个典型的中国式大家长。在国内时事业小有成就,在行业风口的时候,积累了可观的财富。

  但作为家里的经济支柱,成为一言堂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任何事情,都必须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母亲苏娟是那种最传统的全职主妇,将丈夫视为天,子女视为地。

  夫与子,构成她全部的天地。

  那个家看起来光鲜和谐,内里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美国的天地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任人驰骋,语言、文化、人脉,处处是壁垒。

  陈国栋一次次执着地创业,一次次失败,脾气愈发暴躁。在家里的权威却丝毫未减,甚至变本加厉。

  他将失败的原因归咎于环境,归咎于合伙人和经济大萧条。

  家里的经济状况开始时好时坏,母亲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惊恐。

  陈方聿大学的后半段,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渡过的。

  罗彻斯特的冬天漫长而严酷,大雪封门也是常事。

  他选择的是电子和光学的双学位,就像这种天气,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寒意,但他别无选择。

  他拼了命的学习和做课题,因为他必须拿到最高的奖学金来支付下一年的学费,同时还要挤出时间去接校外的设计私活。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因为他知道父亲那座靠山已经摇摇欲坠,他必须成为自己和母亲的倚靠。

  那段时间,他没有闲暇感受大学的肆意与自由,只有宿舍里整夜不灭的灯光和屏幕上的设计界面见证着他的不易。

  手边是冷掉的咖啡和三明治,陪伴他的还有那副有线耳机,他用它听一首首歌曲,也终于知道了岑姝当初哼的那首歌的名字。

  只是知道的太晚,已经没有可以分享的那个人。

  他日复一日地往前拼,他当然感觉累,但也从中获得了一种掌控感。

  一种不同于陈国栋那种虚张声势的,实实在在的,靠自己能力构建起来的稳定。

  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用更冷的理性和更高的效率将自己武/装起来,仿佛自己也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不能有任何情绪化的偏差。

  只有在极少数喘息的间隙,他会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天。

  想起岑姝眼睛里跳跃的光芒,那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在不经意的时刻,提醒他,他的人生曾有另一种快乐。

  他不是没给她写过邮件,写第一封时,他还维持着高傲的姿态,简单一句新年快乐,藏着他所有思念的情绪。

  不同于以前她给他发邮件的频繁,陈方聿再没有收到回应。

  一封封邮件石沉大海,提醒着他两人已经彻底分手的现实。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他即将毕业,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的时候。陈国栋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创业失败来了。

  家里的天彻底变成了黑色,母亲哭诉、哀求,无助地随时要自裁而去。

  也正是这时候,路慎东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他看中他的技术和潜力,给出的条件几乎是无法拒绝的。

  跟着路慎东一起回国开拓光学仪器的沃土,前景与出路十分可观。

  同学多年,他相信路慎东的野心、能力和人脉。

  他们注定会成功。

  后来他常常想,陈国栋的专制,使得他没经过商量的阶段,就被指定为岑姝的补课老师。

  他这件事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他又常常想反思,为什么当初会为她动心?

  现在想来,那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她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和她那个压抑刻板,一切都被规则定义的家庭里成长出来的他是两个极端。

  岑姝是鲜活的,自由的,像旷野里肆意生长的向日葵。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和不管不顾的劲头。

  她会在大雨里扔掉伞,拉着他奔跑。会在听课听到一半,拉着他去追逐即将坠落的夕阳。也会直言不讳地指出他的刻板和过度的自我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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