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分不清这种情绪是解脱更多,还是失落更重。
又或许两者本就是一回事。
第82章 【岑姝X陈方聿】成年篇
陈方聿将人送到小区门口, 下了车,将钥匙递给岑姝。
一路上的对话都带着火药味,到此刻两人都下了车。有些发涨的头脑被初夏的晚风一吹, 情绪又都奇异地平静下来。
抛开刚才的针锋相对,到达目的地的两人,又被一种默契拉扯着。
岑姝感觉陈方聿还有话要说, 却又斟酌着什么没有说。
她恢复的记忆其实并不完全,但对陈方聿这张脸却有了更深刻的印象。
那时候他不笑的表情比笑的时候多得多,刚认识的头几天,她几乎没从他的脸上见过一个笑脸。
陈方聿总是那么少年老成和一本正经, 只是他越严肃,她越有一种破坏欲。
她着迷一样地喜欢着他,高大帅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他冷淡疏远的态度,更容易激起她的好奇心。
她想顶着这样一张冷脸,被挑/逗时又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她见识过了, 藏在平静之下的风暴, 破坏力是多么惊人。
“你还有话要说?”还是岑姝开口问,打破僵局,“如果还有, 就一次性说完吧。”
回想这近一年在感情上的摇摆,在刚刚决定好不再继续让自己混乱之后,岑姝有了一种轻松的感悟。
她做事情喜欢有始有终, 不喜欢开始的突然, 结束的仓促。
就算是放下,也要好好收尾。
该说的都说完,以后也不会再有负担和胡思乱想。
陈方聿皱着眉看她, 思忖这她这话里的含义。
岑姝有些烦躁,对他没有立刻搭腔而生起一种反抗的情绪。
“你不说话就算了,反正你一直都这样,半天闷不出一个字。太没意思了,我走了。”
回到驾驶位,岑姝摇下车窗,还是和陈方聿说了句再见。
陈方聿走出小区,门口就是公交站台。
他走过去,在金属椅子上坐下。
已经快到公交车停运的时间,来坐车的人少之又少。
他靠在广告灯牌上,想抽支烟,却发现没带烟盒。
柏油马路大概是刚铺过不久,空气里都还是沥青的味道,熏得他头有点痛。
他回忆着今晚上的对话,感觉情绪烦闷,又觉事情有些脱轨。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他也不知道,对于岑姝的存在,他做不到忽视。他很不情愿,但也无法否认,他很容易被她左右着,然后做出他意想不到的行为。
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静静坐着,感觉到初夏的夜风有一丝凉意。
当情绪失控的时候,机械性的重复动作会让他平复。陈方聿站起来,沿着人行道开始往自己家走。
两个小区间隔并不远,三公里多的路,上一次开车过来才用了十几分钟。
薄西装外套被他随意抓在右手,衬衫袖口挽着。他走得并不快,步履沉稳。
他习惯于思考,这是从读书开始就被教育养成的习惯。
考试考不好,跑步摔跤,跳绳一分钟跳不到目标值。
只要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他都被陈国栋告知必须好好反思,反思下一次怎么可以做到更好。
陈方聿从小就知道,自己必须是优秀的,必须是不能出错的,因为那是父亲脸上‘教育成功’的勋章。
只是,他该拿岑姝怎么办呢?
他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初恋。
初恋,他的第一次恋爱,也是至今的唯一一次。
初恋的失败,不是通过反思,就可以在下一次做得更好的。
他看着沿街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高楼拔地而起,覆盖了记忆里低矮的记忆线。
近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貌,也足以让一个人成长蜕变到另一幅模样。
大二那年,他拿到了硅谷一份不错的实习offer,未来薪资是可预想的丰厚。凭着出色的成绩和能力,他想在行业站稳脚跟并不算难。
如无意外,他可以继续过着优渥,平稳,按部就班的生活。若非陈国栋不安于现状,急于跨入更高的社会阶层,不孤注一掷地投资不了解的领域。
他或许会沿着既定的轨道一直走下去,成为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华人工程师,买一栋更大的带草坪的别墅,草坪大到周末需要请一个专业的墨西哥剪草工,来处理参差不齐的杂草。
然后开着一辆不错的车,再在合适的年龄,和一位华裔或者热爱中华文化的白人女孩结婚。
但陈国栋掏空了家底,甚至背上了债务。母亲电话里的哭声,让刚进入实习阶段的他不知所措。
苏娟一遍遍地问他,“方聿怎么办?你爸爸他……我们这个家要完了。”
家?这个家何曾真正给过他'家'该有的温暖和支持?
陈国栋,一个典型的中国式大家长。在国内时事业小有成就,在行业风口的时候,积累了可观的财富。
但作为家里的经济支柱,成为一言堂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任何事情,都必须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母亲苏娟是那种最传统的全职主妇,将丈夫视为天,子女视为地。
夫与子,构成她全部的天地。
那个家看起来光鲜和谐,内里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美国的天地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任人驰骋,语言、文化、人脉,处处是壁垒。
陈国栋一次次执着地创业,一次次失败,脾气愈发暴躁。在家里的权威却丝毫未减,甚至变本加厉。
他将失败的原因归咎于环境,归咎于合伙人和经济大萧条。
家里的经济状况开始时好时坏,母亲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惊恐。
陈方聿大学的后半段,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渡过的。
罗彻斯特的冬天漫长而严酷,大雪封门也是常事。
他选择的是电子和光学的双学位,就像这种天气,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寒意,但他别无选择。
他拼了命的学习和做课题,因为他必须拿到最高的奖学金来支付下一年的学费,同时还要挤出时间去接校外的设计私活。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因为他知道父亲那座靠山已经摇摇欲坠,他必须成为自己和母亲的倚靠。
那段时间,他没有闲暇感受大学的肆意与自由,只有宿舍里整夜不灭的灯光和屏幕上的设计界面见证着他的不易。
手边是冷掉的咖啡和三明治,陪伴他的还有那副有线耳机,他用它听一首首歌曲,也终于知道了岑姝当初哼的那首歌的名字。
只是知道的太晚,已经没有可以分享的那个人。
他日复一日地往前拼,他当然感觉累,但也从中获得了一种掌控感。
一种不同于陈国栋那种虚张声势的,实实在在的,靠自己能力构建起来的稳定。
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用更冷的理性和更高的效率将自己武/装起来,仿佛自己也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不能有任何情绪化的偏差。
只有在极少数喘息的间隙,他会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天。
想起岑姝眼睛里跳跃的光芒,那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在不经意的时刻,提醒他,他的人生曾有另一种快乐。
他不是没给她写过邮件,写第一封时,他还维持着高傲的姿态,简单一句新年快乐,藏着他所有思念的情绪。
不同于以前她给他发邮件的频繁,陈方聿再没有收到回应。
一封封邮件石沉大海,提醒着他两人已经彻底分手的现实。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他即将毕业,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的时候。陈国栋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创业失败来了。
家里的天彻底变成了黑色,母亲哭诉、哀求,无助地随时要自裁而去。
也正是这时候,路慎东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他看中他的技术和潜力,给出的条件几乎是无法拒绝的。
跟着路慎东一起回国开拓光学仪器的沃土,前景与出路十分可观。
同学多年,他相信路慎东的野心、能力和人脉。
他们注定会成功。
后来他常常想,陈国栋的专制,使得他没经过商量的阶段,就被指定为岑姝的补课老师。
他这件事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他又常常想反思,为什么当初会为她动心?
现在想来,那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她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和她那个压抑刻板,一切都被规则定义的家庭里成长出来的他是两个极端。
岑姝是鲜活的,自由的,像旷野里肆意生长的向日葵。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和不管不顾的劲头。
她会在大雨里扔掉伞,拉着他奔跑。会在听课听到一半,拉着他去追逐即将坠落的夕阳。也会直言不讳地指出他的刻板和过度的自我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