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利十三世其实很不想听,但是他不得不听着。
可是旁边坐着的枢机主教中,有人脸上已经露出的深思。
枢机主教团中能诞生保罗三世这样的开明教宗,本身就是枢机主教团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的证明。
“受天主恩宠,欧罗巴的农业几乎不会遭遇什么旱灾、水灾、虫灾,大多数年份旱涝保收。所以农业教区的信徒只需要做好规划,等到了秋收的年份,至少可以拿出十分之一的收入奉献给教堂。”
蒙托邦主教在惠民局多年,他不止一次听惠民局的同僚们说过,也亲自确认过。他知道,跟大明比起来,欧罗巴的农业条件有多优越。
拥有如此优越的先天条件,可是欧罗巴的人民却依旧挣扎在温饱线上!
当初他的明国同僚听到这种事的时候有多惊诧,他就有多脸红。
不应该啊~!!!
“跟农业比起来,畜牧业最需要担心的就是瘟疫。但是两者的不稳定性根本就不能跟捕鱼业相比。特别是海洋渔业,那是在赌命!”
“你想说,因为远洋渔业的危险性,导致荷兰的人民不愿意支付奉献金?”
“我是说,海洋渔业的不确定性使得荷兰人民注重储蓄,进而养成了金融思维和商业思维。”蒙托邦主教道,“男人们的每一次出海打渔,都是拿命冒险。一旦有个万一,他们留给妻儿的财产,是他们的孩子在长大成人前的最后保障!请问,谁会把关系到全家未来至少十年的保障金送进教堂?!”
新教两大领袖,马丁·路德和约翰·加尔文都曾经来过荷兰,都曾经向荷兰最伟大的思想家伊拉斯谟学习,这根本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是荷兰的先天环境,让荷兰成为新教思想的发源地。
坐在最左边的那位枢机主教道:“蒙托邦主教的意思是,这些民间小故事,不是外面传入的,而是布列塔尼和荷兰等诸多沿海国家本来就有的。是这样吗?”
“当然。”蒙托邦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道:“乌得勒支大教堂还收着一本手册,里面就有类似的故事。它的上一位主人是条顿骑士团的最后一任大团长,曾经的普鲁士公爵阿尔布雷特阁下。我愿意把这本手册送到罗马。”
格里高利十三世道:“蒙托邦主教,请不要忘记,阿尔布雷特宣布投靠新教,他是异端。”
“我不否认,他利欲熏心,背叛了信仰。但是不能否认,他在世的时候,勃兰登堡还没有被并入荷兰,所以这本曾经是他的收藏的小册子就是最好的证明——作为波罗的海南岸,勃兰登堡地区也有类似的事。”
阿尔布雷特生前跟荷兰没有交集,所以他手里的这本小册子,就是最好的证据,证明这种小故事根本就不是明国传入的异端邪说,而是欧罗巴本土诞生的民间故事。
第675章 辩论(下)
眼看着自己落了下风, 格里高利十三世一点都不着急。
只见他淡淡地道:“蒙托邦主教,据我所知,荷兰的明国人很多都不信教。他们甚至否认天主的存在。”
“能否请冕下详细说明。”
“我指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应该不陌生吧?”
小故事不过是开胃菜而已。格里高利十三世一点都不关心。毕竟, 他这里有好几个把柄。
蒙托邦道:“冕下, 我听说巴黎惨案传到罗马的时候, 您难得喝得酩酊大醉不说, 还高唱赞美颂……”
“不许转移话题!”
“这不是转移话题,只是转述事实!”蒙托邦道,“如此惨案, 您竟然兴高采烈!您可知道有多少法兰西人公开表示失望!又有多少人公开表示自己从此后便是无信者!”
“乌得勒支大主教请冷静!请注意你的用词!”
“冷静!我做不到!”蒙托邦越说越火,“在我抵达罗马、在获得觐见冕下的允许资格之前, 我也走访了罗马多个教堂, 聆听多位信徒和神职人员的诉求。冕下!罗马竟然有人宣扬,荷兰有相当多的人不信教, 是明国人的过错!”
“难道不是吗?!”
“那么法兰西人呢?!”蒙托邦恨恨地甩出几份文件, “这些文件是利摩日教区、奥兰治教区、诺曼底教区和布列塔尼教区的民众请愿书!因为教廷的不作为, 这三个教区已经宣告退出本次法兰西内战。这里还有一份文件!
“四地多位主教向民众发布公开演讲, 正式把本次内战称之为法兰西宗教战争,并且签署正式文件,谴责巴黎的血腥婚礼之夜。还有多位神职人员对冕下的冷酷表示震惊和遗憾。”
作为乌得勒支大主教, 蒙托邦很清楚,这些文件最终能落到纸上,他的国王步步筹划是重要因素。但是, 格里高利十三世是最终的导火索。
格里高利十三世道:“怎么, 你们要背叛吗?”
蒙托邦达到:“不, 冕下,我只是想提醒您, 小心成为教廷迄今已来最不得人心的教宗。”
“蒙托邦主教!你只是荷兰乌得勒支宗座教堂的大主教。轮不到你来指责罗马的决定!”
“教宗冕下,荷兰的人民喜欢做生意。如果教廷胡乱行事,激怒了皇帝,导致明国中断与荷兰的贸易的话,荷兰的人民就会转入新教的怀抱!这是我身为乌得勒支大主教对您的善意提醒。”蒙托邦冷冷地道,
“天主教之所以是荷兰的国教,一方面是迄今为止,教会都没有妨碍到荷兰人的生意,另一方面是因为吾王始终信奉天主教。
“吾王对教廷的腐朽一清二楚,促进教廷改革也是吾王多年来的诉求。
“最后,既然法兰西王室也签署了宗教宽容相关文件,还不止一次,那么就请冕下公平行事,不要单单指责吾王!”
蒙托邦虽然弯着腰,可是他的眼睛里一片冰冷,脸上的不屑全无掩饰。
格里高利十三世还想发作,现任的枢机主教团长却先一步起身,道:“冕下,请您三思。如果强令荷兰国王按照罗马的意愿履行宗教义务,清除荷兰境内的异教徒,我恐怕荷兰国王会为了他的臣民倒向新教。”
“你是说,他会叛教?”
枢机主教团长道:“冕下,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一位为了女人而叛教的国王了。再来一位因为不希望臣民被屠戮的国王,也不稀奇。”
“那正好。正好绝罚他!”
格里高利十三世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他的铁杆追随者却说了。
枢机主教团长道:“如果是因为这样的理由绝罚荷兰国王,那么荷兰国王绝对会获得世人的同情,甚至会有大量的贵族和平民追随他们的国王投入新教的怀抱。诸位,你们难道愿意看到荷兰国教变为新教吗?”
枢机主教们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荷兰国王是公认的活着的圣徒,而罗马又是信徒们心中的圣徒家园。如果教廷绝罚荷兰国王——就跟明人的寓言故事那样,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那只会引起荷兰乃至全世界信徒的思维混乱,严重的话甚至有可能导致信仰崩塌。
格里高利十三世的名声最终会怎样,枢机主教团长和枢机主教团无所谓。但是他非常担心,教廷会因此失去荷兰王国诸教区。
别人的话,教宗也许根本不在乎,可是枢机主教团长不同。
教宗知道,对方这是在警告自己。
荷兰对于基督世界的位置实在是太过重要,它承上启下,北连海妖三国,南接法兰西,多年来还一直镇压着萨克森王国。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有荷兰镇着,所以天主教形势一片大好。如果荷兰国王皈依新教,顺带宣布荷兰国教为新教,目前几乎一面倒的宗教战争形势恐怕要立刻掉个个儿。
得罪朱厚烨,格里高利十三世不怕,但是,如果罗马教廷因此失去荷兰王国,那么周边各国肯定会对荷兰发动宗教战争。问题是,荷兰国王的军事才华是举世公认的,荷兰又是本土作战为主。
请问,荷兰战败的可能性有多大。
反正枢机主教团长看不到荷兰战败的可能性。他只知道,最后颜面扫地的,绝对是罗马。
作为罗马教廷的枢机主教团长,他的利益跟罗马教廷深度捆绑。他不在乎教宗的利益和日后的风评,但是他在乎自己的利益。
会议结束后,格里高利十三世就把枢机主教团长留了下来:“老朋友,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竟然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我的人。”
“冕下,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没有必要对上德高望重的荷兰国王。”
好比说那位英格兰国王,就是一个不太聪明的家伙。
格里高利十三世道:“我当然知道。我只是觉得机会难得。而且,在远东的传教一直都非常不顺利。”
罗马好意派出特使,结果远东宫廷居然不接受天主教神甫的家庭教师?!
枢机主教团长道:“这不稀奇。冕下,毕竟近在君士坦丁堡的奥斯曼人也是异教徒不是吗?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传教更是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