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而是在朱厚烨落座之后, 带着众人归座。
“你们第一次作业,《各国真金白银的流向》, 我都看了。”朱厚烨指了指侍从官刚刚搬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的本子, 道:“有人写了批注,很有新意。”
朱翊铣和卢慧英两个在下面羞红的脸。
“我需要你们再写一次, 每个人。这一次, 要附带上之前学过的, 价值、剩余价值、价格、成本、沉没成本、边际成本等经济学基础概念相关分析。跟上次一样, 请独立完成。”
“那个,陛下,我计算过。但是, 关于远东商品的价值分析,跟它们在各国宫廷的实际价格,怎么都, 都对不上。”
因为被众人盯着, 卢慧英越说越小声, 到最后,几不可闻。
朱厚烨道:“你计算过?”
“是, 是的,我演算过好,好几次。”
如果不是朱厚烨面带鼓励,卢慧英绝对会把话咽回去。
如果不是她牢记,朱厚烨曾经说过,在他的课堂上,可以畅所欲言。
朱厚烨道:“你很用心,也很有天赋。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讲的都是实体经济概念,从一般等价物到价值、价格、成本这些,都是基于实体经济开始的。其实经济学包含三大块,分别是实体经济学、金融经济学和观念经济学。实体经济学研究的是具体的产业,从农场、田庄到工厂,所以又被叫做产业经济学。金融经济学研究的是货币,而货币和金融发展到极致,会出现一个特殊的形式,我叫它资本。所以金融经济学又被叫做货币经济学、资本经济学。至于观念经济学,涉及的是文化领域。”
“文化?”
文化也能用经济来分析?
卢慧英无法想象。
“是的,观念经济学研究的主体是,文化传播。”朱厚烨其实更想用的词是文化入侵和文化殖民,“其实文化在传播过程中,也会诞生一系列经济现象。只是奢侈品、收藏品都是其中的一部分。现在欧罗巴对远东的追捧,产生的诸多行为,也属于观念经济学范畴。毕竟各国贵族和王族砸下的真金白银可不是假的。”
露易丝没忍住:“那,请问,火焰法庭和宗教裁判所,也符合观念经济学理论吗?”
“这里涉及到了宗教,我不会在课堂上做公开的分析。有兴趣的话,你们可以深入思考。”朱厚烨道,“你们现在是我的晚辈,但是你们最终会自己独立执掌一个国家,或者是协助他人执掌一个王国。我曾经说过,‘国无农不稳,国无工不强,国无商不富’,这三句话没有错,但是这三句话的根基在实体经济,金融经济,它们最多只沾了个皮毛,更不要说观念经济。而观念经济学上的造诣,才是你们日后是否能够成为出色的国家领导人的指标。
“更简单地说,观念经济,就是一门教导你们如何成为王者、从观念和文化的角度让臣民不知不觉地归心的学问。”
“那,那姐姐们……”
姐姐们好像根本就没有学过这门功课。
“你们四位姐姐之前学的都是霸道,她们每一个都可以成为一方霸主。毫无疑问。”朱厚烨道,“但是,如果她们的继承者能力但凡弱一点,她们一手创建的势力范围就会分崩离析。而经济学三大体系能够帮助你们在王国之中构建出一套完整且稳定的秩序。也就是说,即便百年之后,我也不会担心我一手创建的王国会消失在历史之中。即便日后荷兰步上法兰西的卡佩家族后尘,王位旁落,我也不会担心我所创立的荷兰的秩序被废除。
“因为建立在经济学必然规律上的秩序,无法被推翻。”
卢慧英道:“可是,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万世永续的王朝!”
“谁跟你说,我想建立的,是一般意义上的王朝?”
“不是?”
“当然不是。”朱厚烨道,“人类历史发展到今天,诞生过两种形式的王朝结构。一种,就是诸位熟悉的纵向系。国王统领几位大贵族,大贵族下中等贵族,中等贵族下小贵族,小贵族下是骑士。层层叠叠,所以要收税的时候呢,国王要了一,到最底层的人民的头上,就是一百。这还不算国王没有开口,贵族却想收税的时候。还有一种是横向系的,也就是扁平状的政府机构。现在,你们有谁想到了吗?这种制度是谁首创的?”
见威廉等人苦思冥想,朱厚烨提示道:“这个答案,除了玛丽,你们应该都知道。”
威廉道:“是秦始皇的郡县制?”
“不错。就是秦始皇。”
“父亲这是在效仿秦始皇吗?”
摒弃贵族什么的。
威廉急道:“父亲!那太危险了!就是雄才大略如秦始皇也……”失败了!
朱厚烨道:“秦始皇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他太着急了。而我,耐着性子,等了整整四十年!小垚,我不是秦始皇,秦始皇没有普及基础教育,他放弃了秦国的旧贵族,却没有足够的、源源不断的新血补充到政坛之上。他自己架空了自己,也被老秦人放弃,所以他才会失败。而我,不但普及了基础教育,我还在此基础上等了整整四十年,等到我培养出来的整整两代人充斥着这个王国的每一个角落。
“小垚,荷兰王国整整两代人,是我的政策的受益人。哪怕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也会维护我。这就是我跟秦始皇的区别。
“小垚,人民,才是国家的基础。”
而王族和贵族,什么都不是。
第644章 王储教育(三)
人民?
秦始皇?
摒弃贵族?
威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说以前,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父亲的学问都学到手的话,那么现在,他只有一个想法:
——他从来就不了解父亲。
他想逃, 却又有一股冲动, 那就是打倒父亲!推倒父亲的权威!
可事实却是,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道:“那, 请问,您,您打算如何安置我们呢?”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 可事实却是,他就宛若一个无力的孩子, 面对巍峨险峻的高山、面对巨浪滔天的大海。
他的声音不比那些养在修道院里的小姑娘们面对她们严厉的院长的时候大多少。
“安置?”
“您已经决定摒弃贵族, 不是吗?”
朱厚烨道:“小垚,一个人的观念改变可以是一瞬的顿悟, 可是一个群体的观念改变需要长时间的累积和潜移默化。而这个时间不是以年为单位, 而是以人的更迭为单位, 也就是说, 最少半甲子。我很清楚,贵族终将退出历史舞台。但是要达成这一步,至少要三百年。”
三百年?
“那, 那……”
那岂不是说,您根本就不会成功?
就跟秦始皇一样?
“你以为我会失败?”
“难道不是吗?”
“建立在社会发展必然规律上的秩序,不会被推翻。它只会因为自己的根基不牢而垮塌。秦始皇之所以会失败, 那是他忽略了权力的真空。他摒弃贵族, 却没有足够的人民基础为支撑, 这就注定了他一手架构的政权结构的脆弱。政权的硬着陆对政权结构本身来说,就是一项极其严峻的考验。”朱厚烨道, “小垚,真正的秩序,是活的,有生命,会自我完善。而我,只需要因势利导,准备好一切必备条件,然后静待花开即可。在等待的过程中,我并不需要多做什么,也做不了。就跟种子发芽一样。这是天主的安排,种子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生出第一片叶子。”
新生的社会秩序也一样。
威廉道:“这么说,如果我现在动手,我就有可能毁掉您的心血?”
他是英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的国王。
他以联合王国王储的身份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现在,以后,都是国王!
“你可以试一试。”
“您就不怕失败吗?”
“你所做的一切,都将替我完善这套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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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秩序的必然规律,就在您的学说中吧?您这么自信?难道您就不怕我从您的学说之中,找到关键点?”
“你可以试一试。”
威廉道:“我的确会。不过,我现在怀疑,您是否会把真本事、真学问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
“我看你是根本没有信心学好这么功课。”
“我当然有信心!”威廉断然道,“不过,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今天受到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他需要缓缓。
朱厚烨做了个手势。
威廉告退。
露易丝同样手足无措,她担心王室家庭从此分崩离析,更担心自己的丈夫。
她慌乱得六神无主,可是对丈夫多年的感情,让她最终选择跟上丈夫的脚步。
威廉和露易丝走后,房间里其余小辈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