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知道女红跟缝纫在汉语里的含义并不等同。
卢慧英请伊丽莎白入座，侍女们立刻换上新的茶点：
“亲爱的伊丽莎白，能多跟我讲讲您的故乡勃兰登堡地区吗？”
“哦，当然可以。其实从风景来说，勃兰登堡同样风光秀丽，一点都不比英格兰逊色。但是勃兰登堡地位于波罗的海沿岸，到了冬天的时候，比乌得勒支这边冷多了。如果不是王室每年在全国境内销售大量的廉价煤炭，每年冬天都不知道会冻死多少人。”
冻死人？
卢慧英立刻意识到，这大概就是霍亨索伦家族无力反抗的根本原因。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是华夏五千年的历史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的。荷兰王室对人民的关爱，牢牢地抓住了勃兰登堡地区的人民的心，所以即便是在这片土地上深耕几百年的霍亨索伦家族，也只能俯首称臣。
“天哪！那，那，勃兰登堡的女人和孩子……”
“很不好。我猜，您想知道的，是勃兰登堡王国时期，这片土地上的女人和孩子好不好。”
“是的。”卢慧英道，“我听说，勃兰登堡王国曾经是新教王国，受思想启蒙运动影响很深。”
“很多人都在说，新教因信称义，人人都学会思考，是一种进步。可实际上，这种进步，跟女人无关。”
“跟女人无关？”
“是的。简单地说，男人们认为新教能保护他们的利益，可实际上，新教让女人们更苦了。在勃兰登堡和萨克森，家里男人们信仰新教，女人们却坚持天主教信仰，家庭因为信仰冲突而争吵不断。这种事，在一个个家庭中上演。”
“竟然有这样的事？！”
卢慧英万万没想到，未婚夫要求她注意的事，这么早就送到了她的面前。
“是的。”伊丽莎白道，“新教主张因信称义，也就是说，人人都可以解释圣经，人人都声称自己对圣经的解释是正确的。当然，人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诬告某位女性为女巫。加上德意志地区普遍贫穷，告发女巫可以得到对方的财产，所以大量寡妇，特别是没有儿子没有家族庇护的寡妇被送上火刑架。其他的女人也噤若寒蝉，更有的，被洗脑后，也成了告发女巫的主力。”
“天哪~！”
伊丽莎白道：“其实，富裕的地区，贫穷却笃信天主教的地区，女巫审判案件就很少。勃兰登堡并入王国之后，王国法律和荷兰教会严禁女巫审判和异端审判，王室更是努力解决人民的温饱问题。所以，勃兰登堡地区的人民，日子越来越好过。反观隔壁萨克森王国，猎巫运动和异端审判事件层出不穷，甚至超过了奥地利。”
卢慧英道：“所以，您也是天主教信仰？”
这个必须弄清楚。
伊丽莎白道：“是的，我皈依了天主教。不过我十分喜欢远东在宗教上的态度：信，但敬而远之。”
第640章 卢慧英的困惑
伊丽莎白·德·霍亨索伦的确是最早拜访卢慧英且身份最高的贵族小姐, 但是不等于就没有其他人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法兰西的贵族们表现得远比英格兰贵族热情。不止是女贵族们纷纷来拜访卢慧英，希望能在卢慧英面前混个脸熟, 就连男性贵族也在明知道有可能引起卢慧英和朱翊铣抵触甚至是反感的情况下, 来到两人的房间。如果能搭上两人的话, 这些贵族们的脸上就会喜形于色。
这让朱翊铣和卢慧英很不自在。在大明, 夫人外交同样盛行，但是男人绝对不会闯入女人们的宴席，更不要说企图让女人对他们印象深刻。
特别是卢慧英, 之前朱翊铣被介绍给宫廷的时候，就没有这样的事, 反而是她, 宣布订婚之后，状况频频。
卢慧英很担心给宫廷和未婚夫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的女官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私下里跟她说：“夫人不用如此拘束。这里的规矩跟汉唐, 甚至更早的年代相近。女人替丈夫治理领地和向丈夫举荐人才, 都属于相夫教子。”
卢慧英道：“谢谢, 我，我只是不太习惯。”
有些事，她只能自己调整, 有些话，她只能请教自己的女官。
杨女官道：“夫人，您要尽快熟悉才行。日后去了南非, 殿下在前面冲锋陷阵, 需要您坐镇后方。保证后勤只是一方面, 稳定人心，才是首要。”
卢慧英道：“我知道。只是, 这些贵族可信吗？”
她很怕引狼入室。
“您为什么会这么担忧？”
“难道不是吗？虽然有联合王国与法兰西的和平条约在先，可是瓦卢瓦家族才是法兰西的正统国王。这些贵族不去侍奉正统国王，却来奉承我们，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心中打着小算盘？”
杨女官道：“那也是法兰西的寡后凯瑟琳殿下有错在先。”
卢慧英道：“我不觉得她有错。我只知道，她的每一步都在维护她的儿子的利益，都在巩固瓦卢瓦家族的王权。”
法兰西是欧罗巴大陆上的老牌强国，法兰西的历史也是无忧宫王室教育的重要内容。
“她做的，跟当年法兰西的弗朗索瓦一世逼反波旁公爵，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杨女官道：“夫人，这个世界上，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的，对男人和对女人的约束也不同。有些事，男人可以做，女人却不能碰。男人在战场上，哪怕是输了，也可以是光明正大、万人景仰。可是女人在女人的战场上使用女人的智慧，就是阴谋诡计，就会被指责。”
“你是说，‘机动舰队’？”
情妇是弗朗索瓦巩固自己的王权的重要手段。性·贿·赂更是法兰西宫廷不可言说、不用赘述的潜规则。当年的玛丽·博林就是其中一例。共用一个女人，那些微妙的男性心理背后，其实还是一场场交易。只可怜的玛丽·博林，一个未婚女性，落得个声名狼藉。
而凯瑟琳·德·美第奇的机动舰队，其实也是这道潜规则的再延伸。
问题是，现在提及凯瑟琳·德·美第奇和她的机动舰队，人人面露鄙夷，可是当年的弗朗索瓦统领的法兰西宫廷之放荡、混乱，还在现在之上，背后的种种，更是罄竹难书，为何很少见人指摘？更甚者，两个当事人，凯瑟琳·德·美第奇被叫做黑太后，而弗朗索瓦一世却深受臣民爱戴？
何解？
这些，都是卢慧英的宫廷教育必修内容。
杨女官道：“是的，夫人。女人想在宫廷中过得好，要么不带脑子，然后祈求自己一生幸运，要么，就必须做得足够高明。凯瑟琳王后，错就错在，她做得不够高明。”
“你是说，这些贵族会来无忧宫，就是因为他们看透了她？”
“是的。毕竟，法兰西内战已经八年了。”
即便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没有发现，打到现在，安德烈元帅、吉斯公爵、孔代亲王、科里尼上将，天主教派系领袖，新教派系领袖，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或者是战死，或者被暗杀，如果一次是意外，如果是三次四次呢？
现在，大家还看不出凯瑟琳·德·美第奇这是在打击国内的贵族势力、巩固王权，那就有鬼了。
卢慧英道：“八年了。法兰西的内战应该会结束吧？”
杨女官道：“夫人，请不要小看贵族。”
“什么？”
“如果法兰西有和平的征兆，那法兰西的贵族就不会外逃。更不会争相来到无忧宫，在您、在三王子殿下面前极力表现。”
他们只是在争取前往南非建功立业的机会。
远赴南非开疆拓土，就可以避开即将席卷法兰西的风暴，等他们功成名就、载誉而归，他们依旧是法兰西的贵族，甚至还有机会填补法兰西大贵族的空缺。
好半晌，卢慧英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凯瑟琳王后看到了危机，努力改变呢？”
“夫人，法兰西现在的情况是，已经不是她喊停就能停止了。”
卢慧英道：“凯瑟琳王后的选择，我能理解。可是我不明白，波旁家族为什么这么热衷。他们是纳瓦拉的王室，不是吗？鲸吞掉纳瓦拉大半国土的国家是西班牙，不是法兰西。”
“夫人，就是因为他们托庇于法兰西，所以他们才需要在法兰西宫廷里争取到更多的话语权。”
“我还以为，他们争，是因为他们对法兰西王位的继承权呢。”
“殿下，就是他们争赢了，就是瓦卢瓦家族最终绝嗣，他们也只能逢迎威廉陛下为新王。”
“是啊，这就是欧罗巴。”
卢慧英觉得，自己有些懂了。
按照家族排列，瓦卢瓦家族是法兰西的现任王室，联合王国就是法兰西王室的第二继承序列，波旁家族家族则是第三序列。除非联合王国绝嗣，否则，法兰西的王位不会落入波旁家族手里。
所以波旁家族可以声称，自己不是为了法兰西的王位，自己是为了正义，为了新教徒的合法生存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