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沉默以对。但是她万万没想到, 她的大使竟然为她争取到了跟威廉单独喝下午茶的机会。
要知道,在无忧宫诸多不成文的社交潜规则之中, 一起喝下午茶,这个行为的社交潜台词是有意进行下一步。
玛丽完全想象得到母亲得到这个消息会多么地欣喜若狂。
而从她个人的角度来说,虽然威廉的确比她小几岁,但是威廉跟他的弟弟弗朗索瓦完全不同。作为荷兰王储,威廉身上同样浸透着儒雅,可是他的身上同样带着从战场上磨炼出来的硝烟,以及只有大权在握才能磨炼出来的威严。
总而言之,威廉是一位真正的君主,一位充满男性魅力的国王。
即便是曾经公开表示自己不想要一个弟弟丈夫的玛丽也不得不承认,威廉对她很有吸引力。
只可惜,这份心情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因为威廉放下茶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她道歉,并且说明这次邀请她用茶的真实目的:
“尊贵的苏格兰女王陛下,我必须向您道歉。”
“道歉?”
以威廉的身份,竟然向她道歉?
玛丽只觉得胆战心惊。
就跟英格兰人向苏格兰人道歉一样!这太反常了!
“是的。我必须承认,我邀请您喝茶,是别有用心。”
玛丽道:“是为了法兰西的露易丝公主殿下,对吗?”
“是的。”
“所以,传言是真的喽?您执意要娶露易丝公主,哪怕法兰西王室根本就出不起嫁妆。”
威廉道:“按照远东传统,新娘用婆家的聘礼置办嫁妆,也是可以的。”
而且以他拥有的财富,不要说一百万先令,就是翻上一番,他此刻也拿得出来。
玛丽道:“只是这样一来,新娘在婆家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吧?”
“只要有我在,没有人能欺负得了露易丝。”
“可是为什么呢?”玛丽大惑不解,“您这样做,跟挑战传统有什么区别?”
威廉道:“现在的荷兰有足够的实力无视这种传统。更不要说联合王国。”
玛丽苦笑:“我还以为,我有机会呢。”
毕竟,您邀请我单独喝下午茶了,不是吗啊?
不想,威廉道:“不,尊贵的苏格兰女王陛下,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您。知道为什么吗?”
“您说过了,您深爱这露易丝。”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威廉道,“主要原因是,苏格兰国小破事多,不值得我以我的婚姻为代价。比起联姻,我更倾向于战争。”
“战争?”玛丽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比起联姻,我更喜欢用武力荡平一切反对声。苏格兰跟英格兰之间超过三百年的仇恨,也更适合这种方式。”
简直就是一记丧钟,狠狠地敲击在玛丽的心头,震得她头昏眼花。
她结结巴巴地道:“可是苏格兰跟荷兰是友邦……”
威廉道:“我知道。但是荷兰是荷兰,英格兰是英格兰。您母亲勒妮王后殿下跟我父亲的私交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跟我无关。”
我才是英格兰国王!
玛丽绝望地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友好表示,这根本就是战争宣言!
玛丽绝望地道:“既然如此,您又何必邀请我喝茶?”
让我心怀幻想!
您真的是太残忍了。
威廉道:“我觉得,还是跟您说明白比较好。而且,我不否认,我希望通过这次下午茶,稍稍地刺激一下某些人。”
谁?
玛丽花费了足足一分钟才反应过来,威廉这是通过她警告法兰西王室。
她傻傻地看着威廉,威廉的话,就宛如苏格兰的冬天,把她一点一点地冻成冰:“您知道,今天出了这道门后,应该怎么做吧?”
如果玛丽知道那句弱国无外交,她一定感同身受。
可惜她不知道。
但是这妨碍她此刻对自己、对苏格兰的国际地位有深刻的理解。
事后,她甚至佩服自己当时的表现。
因为她记得顺势提出政治交换:“我明白了。那么请问,如果我选择嫁给远东贵族,您会支持吗?”
“远东贵族?”
“是的。”即便很多年以后,玛丽已经记得当时的心情,记得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决心,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想,你是了解过远东贵族的学识,认为他们普遍拥有治国的才能,所以才做此决定。”
“是的。您反对?”
“不不不,尊贵的苏格兰女王陛下,我亲爱的表姐,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在欧罗巴,贵族们的婚姻需要君主承认,而在东方,君主干涉贵族和大臣的婚姻,会被视为对贵族和大臣的不尊重。”
“什么?!”玛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威廉答道:“是的,你没有听错。远东贵族的婚姻,不只是我,就是我的父亲,尊贵的荷兰国王,乃至远东大明帝国的皇帝,统统没有干涉的权利。远东很重视家庭,而婚姻是家庭稳定的重要前提。婚姻的神圣权力,是远东贵族用了上千年时间跟王权争斗才获得的。”
“也就是说,只要我能让对方点头,跟我结婚,你就会承认我们的婚姻?”
“当然。”
第600章 乌得勒支半日游
朱厚烨再度睁开眼, 看着近在眼前的木板,再结合这有规律的晃动还有隐隐作痛的脖子,他还猜不到, 就枉为君主这么多年了。
“臭小子!”
可是有什么办法?谁让他是做爹的, 只能帮儿子扫尾。
感觉到木箱内空气稀薄, 朱厚烨伸出手, 重重地敲击起来:
笃笃、笃笃、笃笃笃!
果然,外头传来激烈地争吵声,但是很快, 箱子就被打开了。
马车里有三位年轻女性,中间的那位便是玛丽·斯图亚特, 却不见勒妮·德·洛林。
朱厚烨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玛丽也没有搀扶他出箱子, 而是跟他道歉:“非常抱歉,我们需要您在箱子里再呆一会儿。”
朱厚烨道:“箱子很不舒服。我想, 您不会愿意看到我大病一场。”
“可是……”玛丽犹豫了。
“如果需要我配合的话, 我可以更换衣袍。但是请不要让我继续呆在箱子里。我被颠得很难受, 想吐。”
玛丽的侍女道:“您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如果你深入了解过研究院就会知道, 我们有紧急应对手册。保证自身安全,是手册上的第一条。”
玛丽结结巴巴地道:“可,可是, 我们没有您的衣服。”
如果提前准备衣服什么的,未免太过引人注意了。
朱厚烨道:“能请你们转过脸吗?”
玛丽犹豫了一下,示意两位侍女照做。
反正现在窗帘是放下来的, 她的卫队长就在外面。
朱厚烨很快脱下外面的研究院的制服, 露出圆领袍下的青绿色道袍, 连同头上取下的幞头,也就是那块黑色的头巾一起丢入箱子。然后从衣袖里取出发带, 把头发束好。
看着换了个色调、看上去又年轻了几岁的朱厚烨,玛丽明显呆了呆。
朱厚烨不得不开口道:“请问,你们接下来去打算去哪里?”
玛丽结结巴巴地道:“请问,您有什么建议吗?”
“如果您打算去附近的某个旅店或者教堂,请继续。如果是去码头,或者想离开乌得勒支,请立刻调头。”
玛丽的侍女道:“为什么?”
“我们离开无忧宫多久了?”
玛丽答道:“大约一个半小时。”
“足够王室封锁乌得勒支省所有的码头和关卡,想必这会儿通知封锁港口和边境城市的信使已经在路上。”
朱厚烨都这么说了,玛丽还能如何?
她只能通知车外的卫队长蒙哥马利让车夫调转马头。
——好在我的目的也不是离开乌得勒支,还有机会。
玛丽这样暗暗给自己打气。
倒是玛丽的侍女还不放心:“可您是远东贵族,跟我们一起投宿旅店,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在联合王国,贵族们都在学习汉语汉字,为此延请老师已经是财力和权势的证明。年轻女士在家庭教师的陪伴下做短期旅行更是常态。”
朱厚烨的坦然和理所应当,直接镇住了玛丽的侍女,就连玛丽都隐约觉得,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接下来的投宿,更是让玛丽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旅馆老板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更不要说提问。
在各自的房间里用完晚饭,玛丽才决定下一步。
她鼓足勇气,推开了朱厚烨的房门。只见朱厚烨侧坐在窗台上,手里还晃着一瓶蜜酒。
很好看,但是她此刻无暇也没有这个心情欣赏。
玛丽都快把自己的手帕扭成抹布了,这才期期艾艾地道:“我,我有一个王国,不大,但是孤悬海外的王国。足够您施展政治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