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南多低下了头。
他做不到。
他知道，假如他的妻子安娜患上了同样的病症，那他会很干脆利落地把安娜丢进修道院，然后带着儿子去波西米亚和匈牙利夺权。
玛利亚又道：“姑姑，我的大哥卡洛斯是您亲手带大的，请问，换成是卡洛斯，他能做到卢米埃陛下对我可怜的表妹这个地步吗？”
奥地利的玛格丽特道：“玛利亚，如果你要我说真话的话，我只能说，玛丽会生这种病症还迟迟没有好转，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她知道她的丈夫不会抛弃她。”
玛格丽特不知道什么叫做抑郁症，她当年在失去自己第二任丈夫的时候，也曾痛不欲生到从楼上一跃而下。
两段婚姻让她清楚地认识到，什么是义务婚姻，什么是有爱的婚姻。
只有被爱着、被悉心呵护的人，才有任性的资本。
没错，玛格丽特认为，玛丽会迟迟没有好转，一部分原因是特拉斯塔玛拉家族的遗传精神病，另外一部分原因就是恃宠而骄。
玛利亚傻眼了：“可是，为什么？”
“大概是想证明，她才是卢米埃陛下的真爱吧。”
事后这些话传到荷兰的凯瑟琳和安妮的耳朵里，让这两位公主从此深深地仇恨上了哈布斯堡家族。
不过此时此刻哈布斯堡家族的几位成员并不清楚这件事。
他们更关心一件事：
“对于王室而言，一个男嗣是不够的。不止是为了联合王国，就是为了荷兰王国的贸易特权，也出于国王的义务，卢米埃国王也有必要再娶。”
玛格丽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深深地庆幸。
因为朱厚烨的撬墙角，波西米亚和匈牙利女王安娜强硬地跟丈夫分居，导致他们最终只生了五个孩子。
要知道，玛格丽特曾经估算过，以安娜的好身体，以及费尔南多随时随地都带着妻子的习惯，他们本应该拥有至少十个子女，现在只有一半。
另一边，无论是拯救罗马，还是承认勃兰登堡王国和萨克森王国的王权，前者使得当年跟着卡洛斯出战罗马的诸多德意志地区的领主饮恨，后者使得德意志很多领主失去了国王的名义。
要知道，德意志地区很多领主，哪怕他们只有一座城堡和一片在整张欧罗巴地图上未必能找到的领地，他们在名义上，依旧是国王。
朱厚烨的两手举措，直接就使得欧罗巴境内可以跟哈布斯堡家族联姻的王室大大减少。
这才是费尔南多的两个女儿至今没有敲定婚约的根本原因。
如果说之前奥地利的玛格丽特还在哀叹两个侄孙女有可能做一辈子的老处女的话，那么现在，她恨不得感激天主。
在这个年头，欧罗巴任何一个王室都可以跟新教王国联姻，唯有哈布斯堡家族不可以。这大大增加了费尔南多的次女和幼女的婚配难度。如果他的女儿安娜不是以波西米亚和匈牙利的公主的名义跟波兰-立陶宛进行婚约谈判的话，那么哈布斯堡家族和奥地利将会迎来一波异常汹涌的谴责。
这跟葡萄牙王室不同。
葡萄牙的大玛利亚一直没有合适的结婚对象，一来是因为她本人没有很强烈的结婚·欲·望，二来，是因为葡萄牙王室欠了很多债，这已经是各国公开的秘密。
葡萄牙王室并不想作为其他王国的嫁妆钱袋，这也是各国半公开的秘密。
无论是对于哈布斯堡家族还是对于葡萄牙王室来说，荷兰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联姻对象：
荷兰国王是公认的活着的圣徒，哈布斯堡家族的女儿如果嫁到荷兰，有利于洗清当年罗马浩劫的罪孽。鉴于卡洛斯没有年龄合适的女儿，这次的联姻任务肯定会交由费尔南多的女儿来执行。跟葡萄牙的两代公主比起来，波西米亚和匈牙利的玛利亚优势明显，她比葡萄牙的大玛利亚更年轻，又不像葡萄牙的小玛利亚，是近亲结合的孩子。
波西米亚和匈牙利的玛利亚身体健康，也更容易生下健康的子嗣。而且波西米亚和匈牙利一直以来都是荷兰的盟友，这门亲事，绝对会得到两国臣民的一致拥戴。
一想到跟荷兰联姻之后，可以获得的种种明面上的、隐藏的好处，不要说奥地利的玛格丽特，就连费尔南多也喜上眉梢。
只有奥地利的玛利亚，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心里暗暗地祈祷，祈祷玛丽能渡过此关，母子平安。
第524章 安娜女王的告诫
哈布斯堡家族的几个长辈是这样的想法, 两位年轻的公主却是截然不同的想法。
她们都是以照顾怀孕的法兰西的玛格丽特的名义被接到无忧宫的。而事实上，她们本人都知道，真实的原因是因为她们年纪已长, 却没有合适的结婚对象, 眼看着就要成为老姑娘, 所以才被接到无忧宫。
不然, 她们应该呆在奥地利，住在她们的伯父的宫殿里，接受哈布斯堡家族的教育。
十七岁的玛利亚小声对姐姐安娜道：“亲爱的安娜, 荷兰国王在产房里呢。”
女人的经血是污秽的，产房更是污秽。
这是举世公认的真理。
所以女人生孩子, 男人在门口等候, 已经是很重视妻子的表现，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女人们在产床上挣命, 男人却在打猎、寻欢作乐的夫妻。
玛利亚从来不知道, 男人竟然也能进产房, 而且还是全程陪产！
安娜道：“所以荷兰国王才是举世公认的好丈夫, 英格兰的玛丽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人。”
她就未必了。
安娜现在已经知道，她的准未婚夫，波兰-立陶宛王储奥古斯都有一个心爱的情妇。她就是嫁过去, 也不过是空有王储妃头衔，外加生育工具而已。
不会比凯瑟琳·德·美第奇好多少。
玛利亚道：“那，你说, 假如当初嫁给荷兰国王的人是那个安妮·博林, 她也能这么幸运吗？”
“当然。”
话出了口, 安娜才发现不对劲：“是有人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是，是的。”
虽然卡洛斯是她们的亲伯父, 而且哈布斯堡家族也同样重视家族里的女性，因为她们是重要的联姻筹码，谁也说不准她们未来的造化。但是，没有父母在身边，特别是她们的母亲波西米亚和匈牙利的女王安娜一副摆明了跟哈布斯堡家族保持距离的模样，使得奥地利宫廷里私下里流言很多。
卡洛斯到底是男人，很多时候也不够细心，因此安娜和玛利亚两个的童年和少女时代，过得并不顺心。很多时候都是安娜在照顾妹妹，而妹妹玛利亚也十分依赖姐姐。
她们跟她们已故的长姐伊丽莎白并不亲近，遇到事情，也是两个人一起商量着，想办法解决。
这是她们从小养成的习惯。
安娜想了想，道：“别信那个。”又道：“我希望玛丽女王能平安生下小王子，且身体恢复良好。”
因为知道自己的婚姻将是一团灰暗，感同身受之下，安娜无比期望玛丽幸福，并且一直健康幸福下去。
玛丽得到了幸福，就好像她自己也获得了幸福一样。
玛利亚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可是，安娜，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就有可能嫁到荷兰了。”
安娜道：“别说这种天真的蠢话！玛利亚。这里是无忧宫！”
她的婚约谈判已经持续了好几年，如果不是陪嫁金一直谈不拢，她早就踏上出嫁的旅程了。谈到这一步的婚约，是不可能说停就停的。贸然停止，也只会为她以后的婚姻增添无数的变数。
更别说她的妹妹玛利亚也到了婚龄。
安娜心中揣度着，她妹妹玛利亚嫁到无忧宫的可能性也比她高很多。
这么一想，安娜的心中就升起了强烈的嫉妒之情。
——为什么！
——为什么我只能将就奥古斯都那种有情妇的人，嫁过去只能做摆设？而玛利亚却能得到一门好亲事？
就在安娜心烦意乱间，忽然听得一声婴啼，紧接着，产房门被打开，只见休德利女男爵凯瑟琳·卡尔佩珀走出来，请女王、王后和公主们入内观礼。
波西米亚和匈牙利的安娜、玛利亚非常惊讶，因为入内观礼的名单里有她们。反而是她们的姑祖母和姑母都没有资格。
玛利亚忍不住去看奥地利的玛格丽特和玛利亚，却被母亲用身体挡住了视线。
安娜女王被这个小女儿整得心烦意乱。
她低声道：“别看了，跟上。”
玛利亚一凛，连忙微微低下头，跟在母亲的身后步入产房。
空旷的房间，即便御医、医女、产婆、侍女众多，可是栏杆后还是相当开阔。因为除了荷兰王室的四位公主，就只有葡萄牙王后卡特琳娜和葡萄牙的大小玛利亚公主，以及她们母女三人。
玛利亚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玛丽抱着刚出生的小儿子，靠在丈夫的怀里，暗红色的脐带连接着的玛丽和新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