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早早地就押对了宝的贵族们,除了欢呼雀跃弹冠相庆之外, 大概就只有奇怪了:
瘟疫被驱散了,国王为什么还不高兴?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原因了。
原来国王是在担心这些工程结束之后, 那些工人无处可去。
至于解决方法, 也是国王提出的。
国王在英格兰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在英格兰西北海岸边圈定了一个叫做利物浦的小渔村。据说打算把这个渔村打造成一个优质的港口,而这个港口, 因为是王室出资兴建,日后也会是王室直属城市,向王室纳税。
那些工人,以后将是利物浦的居民。
跟随这对至尊夫妇巡游的两国贵族和大臣之中,只有一人意识到了不对。
托马斯·克伦威尔这段日子过得也很焦心。
作为一个私下里把天主教修道院叫做妓院的路德教徒,看见天主教再度兴盛,最难受的人就是他了,所以看到朱厚烨不大高兴,克伦威尔就要在心里琢磨好几个来回。
如果是一般的小事,他绝对不会来麻烦朱厚烨,毕竟现在他是英格兰这边的大臣,他知道朱厚烨很忌讳这个。
可是这件事又特别重要,所以这天,克伦威尔特别挑选了一个玛丽也在场的时间,请求觐见至尊夫妇。
他很快就如愿得到了接见。
玛丽一见到他就问:“托马斯,你这次又给我们带来怎样的坏消息。”
玛丽也知道,克伦威尔轻易不会请求觐见朱厚烨,在这种界限上,无论是朱厚烨还是克伦威尔,都十分注意。
克伦威尔就道:“陛下,我只是好奇,瘟疫退散本是好事,为何国王陛下看上去兴致不高。”
玛丽皱眉:“这不是为了工人的生计吗?而且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现在行宫里大家都知道。
朱厚烨挥手让侍女们退下,只留下圣人国的侍从,这才道:“玛丽,托马斯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玛丽皱眉道:“那,你难道真的在不高兴。”
朱厚烨道:“是的。我担心北方的天主教势力再度膨胀。”
“卢米埃!你也是天主教徒!”
朱厚烨道:“我当然是天主教徒,但是玛丽,也请别忘记,点燃火刑架,把大量无辜之人送上火刑架的人,大多也是天主教徒。”
玛丽道:“那就成立宗教裁判所,就跟我的外祖母那样。把这些事归于王室的管理之下。”
反正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
既然知道民间火焰法庭的危害,那就成立王室的宗教裁判所,将之变得更加正规且合法。
朱厚烨望向克伦威尔,克伦威尔接受到信号,连忙道:“国王陛下,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
“你确定?”
“是的。有西班牙这个先例在前,无论是教廷还是贵族和民众,都可以交代。而且成立宗教裁判所,也不违背国王陛下的准则,不用让王室法庭与教会法庭发生冲突。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
学习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只要切实到位,也能把女巫审判法则落实到各地,这可以救下很多人。
朱厚烨道:“既然你也这样说,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克伦威尔道:“陛下,您还没有回答我。您为什么担心天主教势力膨胀?这个答案,不止是我,对于女王陛下来说,同样重要。”
玛丽听说,重重地点头。
在玛丽的心中,亨利八世进行宗教改革是叛教大罪,作为教徒,她有义务引领英格兰重回天主教的怀抱。
这是她的责任所在,她责无旁贷。
朱厚烨道:“对于我来说,新教的崛起,与其说是人民开始学会思考,还不如说,是各地的君主们希望巩固王权,他们不希望别人对自己领地和王国的内政指手画脚,哪怕这个人是教宗。因为国王的权力是受天主庇佑的。”
玛丽皱眉。
教义是有歧义的,也是冲突的。
玛丽很清楚这一点。
玛丽扪心自问,换成是她,她绝对会遵从罗马教廷和大主教的指引。但是她现在也知道,国王和女王是不同的,因为国王遇到这种事,态度只会是一个——巩固王权,无论是法兰西的弗朗索瓦,还是她的父亲,亦或是她的表兄卡洛斯,他们的决定无一例外。
玛丽没有开口,克伦威尔也松了一口气。
这也是他选择玛丽在场的时候请求觐见的原因。
如果事后再去求见玛丽,在他们君臣独处的时候,玛丽的态度就会强硬很多,接受他的意见的可能性也会降低很多。
国王陛下会引领女王陛下,一步一步地成为一个优秀的君主。
克伦威尔现在很清楚这一点,他也盼着那个美好的未来。
朱厚烨继续道:“而站在教廷的角度来说,禁止把圣经翻译成各国文字,其实是想独霸圣经的解释权,以及保持拉丁文和拉丁语的文化霸主地位。”
什么?!
玛丽傻眼了,
克伦威尔也懵了一下。
独霸圣经的解释权,这个他懂。但是保持拉丁文和拉丁语的文化霸主地位,这是什么跟什么?
朱厚烨道:“别这么看我。这是我故乡玩剩下的。不然,你们以为远东各国的王室和贵族们都以能说读写大明的文字和语言为荣,能是什么原因?”
克伦威尔反应极快,连忙道:“陛下,我从来不知道,竟然还有这样的原因。”
玛丽道:“卢米埃,难道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把拉丁文定为官方语言?”
朱厚烨道:“是的。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拉丁文,就如同我会顺从我的天职,捍卫我的王权一样。”
就跟他说过的摩尔的主张里的致命缺点一样,任何君主都会坚持自己是世俗层面上的王国最高领袖,而教会在各地的红衣主教们却被称为教会的君王,其实已经在威胁君主们的王权。至于教宗,更是凌驾于各国君王之上。
所以法兰西也好,西班牙也罢,都想掰掰手腕,都想折腾一下教宗,这样的心态就很容易理解了。
不这么干,罗马就会认为他们软弱可欺,就会干涉两国的内政,从而削弱他们的王权。
克伦威尔道:“所以,您保护了我,也严令禁止荷兰各地开火焰法庭,就是希望路德宗和加尔文宗能兴起,能跟天主教抗衡?”
“没错。只有国内三种信仰互相平衡,王权才能够得到足够的尊敬。”朱厚烨道,“当然,我很清楚,这是一条多么艰难的道路。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生在一个好年代,有这种需求的领主和君王不止我一个。我们的前方已经有无数的君王披荆斩棘,开出了一条小路。而我们只需要追随前人的脚步,努力把这条小路拓展成大路即可。”
现在,玛丽不再会以为朱厚烨只是说说,她现在非常清楚,朱厚烨是打心里这么认为,并且决定要将之成为现实。
玛丽道:“可是卢米埃,这样做,对吗?”
朱厚烨道:“只要天主没有降下天堑,就说明,这是对的。毕竟,君主的权力得到天主的庇护,一直都是罗马教廷的主张。”
第478章 天主教的困境
听到朱厚烨这么说, 克伦威尔当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是他没敢说。等到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写字台前, 放飞自己的思维的时候, 克伦威尔就只觉得脊背上直冒寒气。
他想起了玛格丽特曾经说过, 安妮是无信者, 她也一样。
克伦威尔也想起了与他共事的那些圣人国的官员。他其实很早就发现了,这些官员,甚至包括大多数来自远东的宫廷女官, 他们表面上十分好奇也十分好学,对一切都有十足的好奇心, 参加各种布道都非常积极, 可实际上,他们都是无信者!
就如同当年的朱厚烨一样。
唯一的区别, 大概就是朱厚烨宣布皈依天主教。
但是这不能证明什么!
克伦威尔很清楚, 朱厚烨选择皈依天主教, 不过是因为他知道欧罗巴这边, 王族和贵族都是天主教徒,所以他选择了皈依天主教,成为教徒, 甚至是成为国王之后,朱厚烨对宗教的兴趣,也只在于按时履行宗教义务。
没错!就是这样!
克伦威尔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 朱厚烨其实是以履行义务的心态参加弥撒, 聆听布道等诸多活动。
如果说热衷,完全没有。
克伦威尔甚至忍不住在心里猜测, 朱厚烨到底是出于信徒发自内心的虔诚在履行宗教义务,还是出于君王的职责在履行宗教义务。
克伦威尔一晚上都没有睡。
因为最后的最后,他得出的结论竟然是:他的国王竟然只是因为君主的职责在履行宗教义务,而不是因为信徒的信仰!
换而言之,朱厚烨本质上还是一个无信者!
得到这样的结论,就连克伦威尔都有一种去告发的冲动!